一个冬日的黄昏。

岭南的冬天不比京城，没有刺骨的朔风和漫天的大雪。

镇kou的榕树还绿着，只是绿得有些倦了，叶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像是也走了很远的路。

石板路两旁的楼xia，几个老人坐在竹椅上摇着蒲扇，用林清韵听不懂的方言拉着家常。

空气里有一gu混杂着海腥、炭火和糖shui的气味，和京城的松烟墨香截然不同。

林清韵站在镇kou，裙摆上溅着干涸的泥浆，袖kou磨chu了mao边，人也瘦了一圈。

颧骨比离京时微微凸起，yan窝深了些许，但yan睛还是亮的，像两颗被河shui反复冲刷过的卵石，沉静而jian定。

chun兰站在她shen后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拎着那个走了一路的小包袱，肩上的旧布袋已经磨破了一个角，louchu里面干粮的碎屑。

她比林清韵更瘦，但精神却比在柳溪村时好了许多，不再垂着tou缩着肩，腰杆也悄悄地ting直了一些，像一棵在石feng里憋了很久终于冒chutou的野草。

“清韵jie。”

chun兰tian了tian干裂的嘴唇。

“是这里吗？”

林清韵从袖中摸chu那张被反复折迭、边缘已经起mao的信纸。

临行前苏明远给她的，上面写着林辅liu放后可能落脚的地方。

她对照着镇kou石碑上的刻字，一字一字地念chu来。

“华阳镇。”

然后把信纸重新折好，收jin袖中，深xi了一kou气。

“是这里。”

她们在镇上来回打听了好几天。

林清韵不知dao父亲在华阳镇的何处落脚，只知daoliu放后的罪臣通常会被安置在偏远之地，或充军，或监guan，或在指定的坊巷nei自谋生路。

她拿着林辅的名帖，一家一家地问。

铁匠铺、米铺、药铺、杂货铺。

她想，父亲是读书人，也许会替人代写书信。

或者去私塾教书。

或者，如果shenti还撑得住，也许会zuo些小买卖。

她不敢抱太gao的期望，但每次推开一扇陌生的门，心tiao都会快上半拍，然后又在那句不认识里慢慢沉xia去。

chun兰便在一旁宽wei她，说明日再去前边那条街上问问，或者后日去镇东tou的大集上打听打听，过往行商多，消息也灵通。

直到第四日傍晚，她们在镇东一条不起yan的巷zi里找到了一家布庄。

铺面不大，门板是新漆的，颜se和两旁斑驳的老墙有些格格不ru。

檐xia挂着一块木匾，上面写着两个字。

林记。

字迹端正，却带着几分生涩，不似老字号那般圆熟，倒像是初学者的手笔。

林清韵站在匾额xia，仰tou望着那两个字，望了很久。

chun兰站在她shen后，看见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攥紧，又松开，又攥紧。

她推开门。

门上的铜铃叮铃铃地响了起来。

柜台后面，一个老人正低tou拨着算盘。

花白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蓝se的长袍，袖kou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

手指枯瘦，指节因旧伤而微微变形，拨算盘的动作却依旧利落。

他听见铃声，习惯xing地说了句。

“客官随意看，新到的苏杭绸缎在左手边。”

林清韵站在门kou，看着他。

他瘦了。

比liu放时更瘦，颧骨gaogao凸起，yan窝深陷，嘴角那两dao法令纹比记忆中更深。

但精神还好，比在牢里时好了许多。

岭南湿re的气候反而让他的寒tui旧伤好转了些。

至少此刻他坐在柜台后面，脊背虽微微佝偻，但目光清明，和她记忆中那个在宰相府正堂里威严端坐的父亲判若两人。

她张了张嘴，hou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怎么也发不chu声音。

算盘珠zi在她沉默的注视里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忽然停了。

老人似乎gan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tou来。

他的目光落在门kou那个穿着素衣、风尘仆仆的年轻女zi脸上，然后不动了。

算盘从他手里hua落，砸在柜台上，珠zi散了，噼里啪啦gun了一地。

几颗算珠弹到林清韵脚边，在青砖地上骨碌碌地打转，然后慢慢停xia。

他站起来，撑着柜台，嘴唇哆嗦了很久，hou结上xiagun动了几回，才挤chu一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话。

“……清韵？”

林清韵跪了xia去。

膝盖撞在青砖地上，发chu沉闷的声响。

chun兰站在门外，捂着嘴，yan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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