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韵从柜台后面冲来，跑到巷时看见母亲正扶着墙气，额上全是虚汗，鞋面上沾着泥土，裙摆被路边的野草刮破了一角。

“爹。”

布庄的生意比想象中要好。

还能跟客人拉家常，把那些挑剔的老主顾哄得眉开笑，走时多带了两匹布，兰便在柜台后面朝林清韵挤挤，小声说，今日又多卖了两匹。

韩氏抬起，看见女儿的脸，愣了一息，然后整个人便了来，靠在女儿肩上。

而此刻她坐在柜台后面，一笔一笔记着账，每一笔都是这个家的未来。

有人托人带话，说林相爷的字写得好，想求一副楹联挂在铺里，其实不过是换个名目周济旧主。

她在京城养了一段时间，一直时好时坏，林辅托了几个同乡，辗转数月才把她从安置地接来华镇。

韩氏说，声音虚弱却柔和。

。

林辅从柜台后面踉跄着走来，碰到了桌脚也浑然不觉。

和她在苏府替苏瑾誊录工文书时完全不同，那些文书她只是字抄写，并不需要理解其中的义。

一声清韵还没叫完便哭得几乎站不住。

“你受苦了。”

兰红着摇，说夫人我不苦。

林辅偶尔在柜台上打盹，一一的，被林母从后院端茶来时拍醒，嘟囔几句我没睡着

林清韵开始跟着父亲学经营之，从最基础的认布、量布、记账学起。

她肩膀在轻轻地、不停地抖着。

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

林母韩氏是后来才被接来的。

林清韵把脸埋父亲宽大却已不再的膛里，闻到衣料上淡淡的樟木气味，和从前在宰相府书房里一模一样。

她说，声音在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林辅从屋里快步走来，步比平日大了许多，走到妻面前时却慢了来，只是轻轻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女儿来找您了。”

韩氏看着她，看着她和从前在相府时白白的模样判若两人，忽然眶又红了。

韩氏了好一会儿才平复来，拉着兰的手不放，那只手枯瘦冰凉，却握得极。

他走到女儿面前，弯腰，伸那只枯瘦的、指节变形的手，极轻极轻地摸了摸她的发。

原来账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个都对应着一匹布的成本、运费和利。

林辅心知肚明，也不破，只是把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打算日后攒够了银两便一一归还。

林清韵扶着母亲在床边坐，给她倒了杯温。

然后他说，声音还在哆嗦。

兰愣在原地，嘴翕动着，却怎么也发不声音。

像小时候她摔倒了哭鼻时他的那样。

量布的手法比林清韵还熟练，扯布时手腕一抖便能齐整地撕开，不用剪刀。

“清韵！夫人，夫人来了！”

林辅的手还放在她发上，一一地拍着，沉默、笨拙、满心都是说不的疼惜。

那一日兰正在院里晾布，远远看见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从巷慢慢走过来，发全白了。

兰也在铺里打手，手脚麻利，很快就成了得力帮手。

林辅早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不敢明着往来，但暗中照拂生意的人不少。

说了句来了就好，声音平稳，却微微发着颤。

“你以后也是我女儿。”

她什么都顾不上，跑过去一把扶住母亲的手臂。

此刻这个满白发的老人坐在简陋的木床上，拉着她糙的手说你也是我女儿。

那时候她只是家买来的丫鬟，被分派到小房里事是她的本分。

兰端着盆来，拧了帕替夫人脸手，一边一边忍不住掉泪，泪滴在盆里，泛起极细的涟漪。

“瘦了。”

她终于没忍住，捂着脸哭了来，哭声又闷又碎，像是把这些年攒的所有委屈和辛苦都一次哭尽了。

她手里的布匹掉在地上，转就往屋里跑，边跑边喊。

“跟着清韵走了一路。”

她跟了林清韵多年，耳濡目染，学东西极快。

她低看着夫人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想起从前在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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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去，又升起来。

有人从省城来货，指名要林记的绸缎。

她才知，原来布匹分绫、罗、绸、缎、绢、纱，每一又各有产地和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