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窗前，直到柳小柳消失在大楼拐角。

楼了！有人楼了！他心里骤然一惊，本能地和所有听见喊声的人一样往外冲。一九六八年清理阶级队伍开始，校每三天就有人自杀，每次都是万人空楼地观看。他已经拒绝去看死人的演，但这次不同，一预——觉得恐怕与自己有关？他沾了一楼的光，反应又快，第一个跑楼，跑到前面。因为跑得太快，太光刺得他缭，他似乎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

站稳了，一瞧，地上果真是她：白衣白裙一滴灰也没有，只是裙不太雅观地飞起，修的，和上其他位的肤一样，像一很细的丝织品。一条辫压在，一条辫在努力远离。全完好，四肢和脸无一损伤，睛睁开，黝黑发亮，盯着一个方向，他的方向。她像好玩似的躺在那儿，又像在对他说着什么。突然，血如一细线，从她左边的嘴角。

他蹲，机械地把翻卷的白裙拉好，盖住她的膝盖。蹲，就意味着站不起来，他的脑袋好像炸碎了，空空的，不复存在。

他们说，那张“剥开跟法国资产阶级上床的女鬼画”的大字报贴在女生宿舍楼门，限令柳小柳在二十四小时待卖国投敌罪行。女学生们锅蚂蚁一样多，挤着看。见柳小柳走来，闪一条。她仔细地看了一遍糨糊未的大字报，就噔噔噔上楼。与她同室平日相得还可以的同学，跟在她的后。一前一后走五二室，还未来得及说句话，便见她一声不吭一手取掉上的草帽，一手把胀鼓鼓的军布书包往自己床铺一扔，就从五二室敞开的窗了去，双臂张开，飞坠在宿舍楼间的空坝上。

柳小柳被送到鼓楼医院，医生说这还能救吗——心脏位移？

他本以为柳小柳丽的容貌，是一颗弱柔顺甚至苟活的心，随风到哪儿就哪儿，但没想到她像瓷瓶，，却易碎。她对这个世界绝望之极，早就打定主意，只等一个信号。那时我们都才二十一岁！他躺倒在宿舍床上，蚊帐把他与外界隔绝开来，他的泪了来。那一瞬间，他才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并将为此终浮满霾，不愿回顾。但一切都太晚了。

他被押到军垦农场。他写了无数认罪坦白书，他的“反军罪”千条万条，却没有一条涉及柳小柳。在这件事上，谁也没说他有罪，越这样，他越不这么看。之后，发到煤矿挖了近十年煤，至“文革”结束研究生制度恢复，到八十年代初允许自找奖学金留学。

他说自己现在回忆这一切，是为了使阿尔丹忘记。生活就得学会遗忘，清除一些东西，一些让人窘困仓皇的东西。对面路闪烁着形状不一的光环，在黑夜里游来游去。那是一可折可弯的夜光玩，游客喜在、在手腕、脖颈或腰上。他和阿尔丹都看见了。“对噩梦，得采取轻盈的姿势，抖落羽上的血泪，飞过去！”

“三十年，可不是一瞬，如此漫，能飞过吗？”阿尔丹问。

他了，说：“能办到，试试，再试试。”

“你们中国人能那么飞翔，恐怕我们法国人不行。”阿尔丹这句不无嘲讽的话，像带钩的钉扎扭在里，痛得他说不话来。要中国人就必须，伤痕两年就让中国人烦了。他求救似的端起酒杯，却发现杯早空了，他对面的座位，如只剩泡沫痕迹的酒杯一样，本就没有阿尔丹。他仍坐在店原来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