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有重挤压，缓不过气来，且渴得厉害。他猛喝一啤酒。不久学校里便传开了，柳小柳生活上的问题，是政治问题，叛国！看着你像个受伤的猛兽四碰，我承认自己心潜游着快意，哪怕她不仅不敢再理你，连我这个平日里她最信赖的人也不理。可笑的是，我的快意只一瞬就结束了，我也看不到她。打听了整整半年，才知她先是被关起来，然后才被送到四川大学法文系，去写检查。你想像力再丰富，也不会找到成都去。

有几次，我在校园里看见你，两炯炯却无神，东瞧西顾，掉魂似的。我知你在找什么。我没有上前跟你打招呼。你后有几个“跟班”，谁和你说了话，都得去党委报告。走过满万年青的坛，听见你在叫我的名字，只能当一阵风过。况且，我也无话对你可说，甚至，比任何一个人都更不愿你嗅到一星她的蛛丝迹。

“后来呢，”阿尔丹追不舍，“我被赶中国后？”他去了一次卫生间，为了放松那些啤酒的压力。桶在哗哗地响，他洗手时不愿往镜里瞧。不看还行，若看那形象一定让自己到难堪。这个已被夜笼罩的时候，他仅仅是甩了甩，想把披挂在上靠不住的灯光甩掉。

当时，教书的一群法国青年男女，无数的风韵事，喝酒打架，把那个“文革”前的古板校园得浪漫无比。很明智地只是在法国人之间。只有这个阿尔丹像一副书生样，文质彬彬，矜持自重。用功的学生都喜他，保卫门却觉得这样的人更危险，对他的行踪监视最严，也许是他常到中文系听明清文学课引起麻烦。

“后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他接着阿尔丹刚才的话，说，后来便不上课了，造反了！各自拉起一帮人闹革命，用红宝书，也有刀枪。

“最后是军队押着‘复课’，也就是坐在教室里读著。大学生得压一压才懂乖巧。你是六八届毕业的，你一定见过她，对不对？”

“复课？”他里闪过柳小柳。就是那时，趁一片糟糟，她从成都回到南京家中，到学校来，见没人注意她，便索住回了原来的宿舍，家中已不能住了。

他在路上见到她时，吓了一。几年不见，二人都变了许多。她清瘦，眉目凄冷，添了几分沧桑，但比以前更。而他正因造反太积极，现在面临被军队支持的对方组织清算的危险。她转离去，没有理他。难我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地方？我没有卖过阿尔丹，我没有告过密。她怎么能对我这样？

她心里只有那个法国佬！他忿忿地想。咖啡馆人更多了，唱机上响着一支舞曲。趁着酒劲，认识和不认识的顾客在酒柜前舞。烟雾中夹有女人快乐的尖笑、男人应和的吼叫。气氛烈。

对面的阿尔丹又开始拿起烟斗，装烟丝，火。

侍者送来一杯啤酒。他从夹里掏钱，他搞不清，也不想搞清这已是第几杯了。

阿尔丹得不多，只是在不断用大拇指压烟斗里的烟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