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白得惊人的玫瑰。

小心绕开桌旁那些放置不整齐的竹椅，他朝卢浮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住，转过：阿尔丹正慢慢走在路边，面朝透明的旧凯旋门，他的又瘸又拐，背弯到驼的程度，衰老、沉重，大衣满了风，那么随意地晃着。

他想叫住阿尔丹，张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他的脑全是阿尔丹《桃之咒》里的句：那是饱满的，撒在红的影里。看它与我们的心谁肯易嫁，看它与我们的睛谁着迟钝的，看它与我们谁有被画丑的面孔？朝避霜雷，夕避虫兽。当我们被摒弃时，惟有它是因为我们而生，毫不动摇地盛开，一个月份一个月份地挨到被摘取的这一天。

忍住挣扎，他掉转过。被黑暗主宰的酒吧咖啡馆一个比一个神秘浪漫，铮铮地发诱人的光亮。他与自己的影周旋，从香榭丽舍大折向南走。纳河两岸，镀金圆、披绿锈铜塑像、树、房屋若隐若现。街角和桥栏伫立着游动着侣游客，单个的多半是不正常的人。街乐队电吉他弹奏的行歌曲从河对岸飘移过来，曲调很适合这个夜晚。

风变得凉气袭人。他拉拉西装，让衣领竖起来。顺着沿河步走，像踩在那挥也挥不去的行歌曲上。一艘大游艇穿过桥，为娱乐游客，灯扫向岸上，正好照亮他，他成为游艇上愚蠢的观光者注视的。他想用手遮挡睛，只觉脚一，便到自己跌一个空间，那儿冰凉刺骨。积蓄在他的酒全从胃里冲来了，轰的一灼。像是，像是汗，稠却又清淡，缠绕着他，他了气。《莲者》的题词，是这样的么？我们在相互认识的苦痛中拥抱，使我们能住，不被悲伤击倒。他挥动手臂游着，他和阿尔丹总会见面的吧？那样的见面不会像这个晚上？还有，他将抱歉地告诉苏珊娜，他无法指导她的论文，这个题目是本不能学问的。《桃扇》那许多现代改编者理结尾，自以为得计。李香君该骂侯方域少气节？侯方域该责李香君无理？不，不，孔尚任是对的：两人理该分别家，永不会面，男有男境，女有女界。大劫大难之后，国在哪里？家在哪里？

他游得比自己想象的从容。

萦绕在耳畔的行歌曲终于飘远了，他到自己的双臂不再是在划动，而是飞起来，慢慢地了温的度，恍惚之中，他看到了地面。

第9章 红蜻蜓

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衣服上，洗衣粉倒多了，泡沫溜溜地在手指间钻来钻去。街对面是建筑工地，轰隆隆的机声像一只大苍蝇往她的耳朵里蹿，使她坐立不安。她抬望窗外，只看见漉漉灰蒙蒙的一片，像她自己的脑，混混沌沌理不绪。

捂住肚，方才肚绞痛已减轻，觉好受多了，她继续走路。木门边上贴的对联早褪了，残片在风中飘打。绕过井，这条街尽，闪过一个瘦小的影。她看不清楚，但那人的咳嗽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拉了拉衣服，直起，脚迈着细碎的步，对直朝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