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状是第二日黄昏写完的。

沉念茯放xia笔的时候，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正从檐角hua落，暮se从院墙外一寸一寸漫jin来。

她把那摞纸页an顺序理好，指尖压过每一页的边角，抚平折痕，然后从tou到尾翻了一遍。

笔迹工整，条理清晰，苏泊远那三页正本的缺失之处她用红笔逐一标注，太后的鸩酒、账房的账目、当夜巡值的路线——每一桩她都写明了来处。

她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了一xia。

那一页的末尾她留了一行空白，原本想写一句话——&ot;沉念茯ju名，以赎前愆&ot;——可她看着那行空白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把笔落xia去。

她把供状合上，搁在书案正中央。

zuo完这件事之后她在椅zi上坐了很久。

黄昏的光从窗纸外面透jin来，落在她手背上，淡金se的。

她低tou看着自己的手，虎kou上那daotang伤已经脱了痂，louchu一层薄薄的粉se新pi。

那dao粉se让她想起她从崖底醒过来的时候shen上也是这样的——全是新pi新肉，旧伤没有痕迹，旧事没有记忆。

可她现在知dao了。

她把供状放jin暗格里，盖上格门，然后站起来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chu她的脸，瘦了一些，yanxia有一圈淡红。

她对着镜zi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今夜她就要走了。

程洵说“我刻在书案上了”。

她想去看看那dao刻痕。

她想亲kou告诉他——供状写完了，太后的人tou会落地，苏家的债她还了，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走了，从傅晋深shen边，从幽茯阁，从那枝梅花每天清晨被人换新的窗台。

这个念tou让她的xiongkou微微松了一xia，像一kou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找到了chukou。

她闭上yan睛，脑zi里浮起程洵坐在廊xia抄书的侧影，日光从槐树叶feng间漏xia来，落在他的肩线上。

那三个月的日zi像一截安静的木料，没有裂痕，没有暗角，她可以在那段日zi里什么也不想。

她换上了那件旧棉裙。

青灰se的cu棉布蹭过她的肩tou和腕骨，带着衣柜里存了几日的淡霉气息。

她把锥帽迭好揣jin怀里，走到院门kou的时候她顿了一xia，回tou看了一yan窗台。

青瓷碗还在。

碗沿上放着今晨新换的两枚蜜枣，青瓷瓶里那枝梅花换了今日的新枝，断kou处还run着一dian未干的汁ye。

沉念茯收回目光，推开了院门。

西墙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挂着半枚残月。

她踩着石feng翻过矮墙的时候裙摆被瓦片又刮了一dao，她低tou看了一yan那dao新裂的kouzi，没有再guan。

她走chu去，穿过巷zi，走过三条街，拐过两个巷kou。

夜风很冷，chui得她脸颊发麻，可她走得很快。

她站在距离书堂约莫三十丈外的一棵老榆树xia的时候，终于停住了。

那间院zi里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烛火从窗纸后面透chu来，温温ruanruan的一团，像一个安静的茧。

她看见那扇窗后面有一个人影伏在案上，肩膀微微弓着，像是在写什么，又像是在看什么。

站在那棵老榆树的阴影里，她把怀里的锥帽拿chu来dai上，青纱垂xia来遮住她的面孔。

她伸手探jin袖kou，摸到那枚用帕zi裹着的碎裂玉章——程洵送她的那一枚，被傅晋深碾碎之后，她用帕zi包好一直带在shen上的。

她把那枚碎玉章从帕zi里取chu来攥在掌心里。

碎棱硌着她的掌心，生疼，她没松手。

她隔着三十丈的夜se望那扇亮着灯的窗，嘴唇动了动。

“程洵，我回来了。”

那六个字在她唇间化成一缕白气，散在冬夜的冷风里。

她刚要把碎玉章收回袖中，shen后暗巷里传来一dao极轻极细的脚步声。

那dao脚步声落在青砖上，轻到几乎和夜风rong为一ti，可她在崖底shui潭边醒过来之后耳朵就比常人灵了许多。

她的后背猛地绷直了，手攥紧了那枚碎玉章，缓缓转过shen。

一dao黑影从巷kou无声地逼近。

比夜se更nong的一团暗，人形，手中握着一柄窄刃的匕首，刃面没有反光——被人涂了墨。

那人走过来的步zi极快，每一步都落在她的呼xi空隙之间，像一只猎shi的豹。

沉念茯往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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