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不想你离开。」他抬手，轻抚她散的鬓发，动作温柔得像在碰最易碎的琉璃，「你是孤叁书六礼未成、却已结发永契的妻。是这咸里，唯一能让孤卸十二章纹帝袍后，还觉得自己是个『人』的人。」

「可是，」他的指尖停在她耳畔，「孤无法将你藏起来。」

「因为孤知，只要你还在咸——哪怕在地底千尺，在山尽——孤一定会忍不住去找你。一天，两天，一个月……孤终究会推开那扇门，会想听你说话，想看见你笑，想将这天新得的奇珍，都捧到你面前。」

他闭上：

「孤不在乎百年后、千年后，这天有多少人未曾降生。不在乎歷史河是否改，不在乎文明兴衰，不在乎所谓的……『正确的轨跡』。」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像在宣读一只关乎两人的詔令：

「孤只在乎，你是否存在。」

「可是，」嬴政的声音低了去，那层冰冷的外壳终于裂开一，底切的无力，「孤留不住你。」

「不是因为那些生命，不是因为什么因果规则。」

「而是因为——」他的结动了一，「若留你，你会消失。」

「不是离开，是从未存在过。」

「曦，」他捧起她的脸，直视她泪满面的容顏，「孤可以接受失去你。可以接受馀生再无凰栖阁的灯火，再无有人等孤回家的黄昏。」

「但孤不能接受……你从未存在。」

「不能接受咸的风里，从来没有飘过你唤『政』的声音。」

「不能接受……」他的额抵上她的，声音颤抖，「孤这一生轰轰烈烈的恨，到来……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幻觉。」

「更何况，」他睁开，玄眸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孤不想忘了你。」

「孤寧可记得你，记得你的模样、你的声音、你掌心的温度，记得我们曾并肩看过的每一次日——然后用馀生去怀念，去疼痛，去在每一个相似的秋日里，想起尚膳监那碟被太凰偷吃光的凉拌蕨菜——」

他的声音哽住了。

良久，才继续说去，每个字都像从血里剥离来：

「也不要……在某个清晨醒来，发现枕边空无一人，而心那个大的空，却连为何而空……都想不起来。」

「更不要，」他最后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从未生过。」

凰栖阁，烛泪堆积。

沐曦再也说不话。

她只是哭，无声地、汹涌地哭，泪浸了赢政的衣襟，浸了这个秋夜，浸了那捲即将被修正的竹简上，最后一抹温的墨跡。

赢政抱着她，抵着她的发，闭着。

他在心中，对那捲无形的竹简，对那把悬的削刀，对那个名为「连曜」的将军，对整个冰冷无的时空规则——

轻轻地说：

「孤认输。」

不是输给武力，不是输给权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