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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梦·上(9/10)

侠士睛上方的眉弓,危险地打着转:

“你真和他过?”

斗室气息蒸腾,侠士死死咬,只到一血直冲灵台。

瞿塘峡那晚的荒唐之事早已过去,侠士却不得不承认,那日起杨逸飞对待自己的态度已然现了明显的变化。侠士一直在说服自己与杨逸飞保持距离,不能误了他的将来——他理应是江湖中冉冉升起的新星,在继任歌门主后走上人生正路,肩上担着沉重的家国大义,言天之所不言,为天之所当为,岂能因自己而踟蹰?

然而杨逸飞的思平静却烈,锐如康雪烛,竟也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勘破二人间始终未曾挑明的。侠士在拒绝了杨逸飞继任仪式的邀请后试图远遁江湖从此销声匿迹,却被康雪烛趁虚而骗至万谷,以至于陷今日这般危险的境地。

剧烈地息一阵后,侠士又迫自己快速镇定来。既然这份不为人所知的意被康雪烛发觉,甚至还被一番挑拨离间,那自己就更不应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此地——

顷刻生死,侠士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杨逸飞极为少见的悲伤面容。相伴数年,惟有一次被他直接撞上,就是在瞿塘峡的青山林中,杨逸飞面对遍地的无言青冢默默落泪。

不要他为我而哭。这是侠士在与满室迷香抗衡时,守着一丝清明的最后底线。

在康雪烛以为自己上得手时,侠士暗暗将剩余气力积蓄至手腕,趁刻刀移开的一瞬扯断了束缚,费尽全力用膝盖向他的。康雪烛因剧痛哀叫起来,凶狠地瞪着挣扎榻的侠士,刻刀脱手后蕴了极度的怒火扬起掌朝他的前击去,中发刺耳怪笑:

“本不想让你这般痛苦,都是你自找的!”

康雪烛法诡谲,本就受了伤的侠士本无法躲避,生生吃了这一掌。可侠士并未因康雪烛痛杀手而瞬间毙命,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金属崩裂之响,从他被掌风掀起的衣襟中掉落几块闪着光芒的碎片。侠士定睛一看,竟是他与杨逸飞离别前夕收的那枚铜镜,因为不愿被他人窥见而偷偷藏在了,却没想到在这一刻护了他的要害,也同时彻底破碎。

但这狠毒的招式还是伤到了侠士的心脉,他的后背狠狠撞上暗室大门后吐鲜血,前的景象也逐渐因疼痛和迷药影响变得模糊。康雪烛虽一击不成,见他已是弩之末,便从容地捡起刻刀握在手中一步步近侠士,脸上的表从疯癫狂怒变成了夙愿成真的狰狞笑容,盯着侠士的双眸喃喃有词念着文秋的名字。侠士又怎会坐以待毙,他抓住门燃着的风灯砸到地上,满盛的灯油溢一地,火苗顺着沟壑灼燃了屋摆设的木雕,刹那间便是一片火海。

“不……不!!”

康雪烛嘶吼着,抛开侠士奔向角落里他尚未完工的文秋雕塑,试图将它从火焰中救来。侠士趁他无暇关注自己,忍着刺骨痛意拖着渐渐失去知觉的躯努力爬,迎面碰上因看到烟雾而前来查探的万巡夜弟,在他们关切的询问声中彻底陷了昏迷。

侠士这一昏迷就是一个月。康雪烛为了剜去侠士睛而调制的迷香成分极为复杂,加之那差送命的狠毒掌法,大师兄裴元的话来说,侠士居然还有命活着简直是上天有

然而,昏迷中的侠士并不清楚他在江湖中引起了多大的风波。康雪烛谋败后,万谷彻查了他居住的地方,居然发现了不同门派数名失踪女的遗骸,自此“素手清颜”的名染上了罪恶的血,旦夕之间便在江湖中恶名昭彰。千岛湖畔,在侠士与康雪烛并行至万途中刚刚继任歌门主的杨逸飞听说此事后,竟把门事务尽数付给师兄韩非池,一琴一剑奔行千里疾至中原腹地,生生将康雪烛恶人谷以求栖

凛焰霜动,玉锋截云,世人皆言自此之前从未见过杨逸飞折仙剑鞘。可又有几人能知,早在开元二十二年的初,还是十五岁少年的歌少门主就在侠士面前过折仙剑。多年之后,当恶人谷主王遗风向康雪烛询问起杨逸飞的剑法如何时,康雪烛只是苦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摇了摇不愿吐一字。

待侠士转醒,只前一片昏暗,偶尔能觉到些许光线,却在眨间继续黯淡去,模糊漫漶不见天日。他的咙也因为时间失变得燥焦渴,声时嘶哑嘲哳难以辨识。侠士再度陷了沉默,用手摸着上的被衾和褥猜测所在之地,迷茫间听得旁有一个年轻但陌生的嗓音响起:

“他醒啦!”

侠士脑海混沌,受到边窸窸窣窣聚拢来的意后意识地往墙角缩去,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动几乎蜷成一团。

见他惧怕的模样,人群中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别怕,你还在万谷,现在看不见是因为康雪烛残毒导致的瞽目之症。慢需数周,快则半月即可恢复,你安心就是。”

听到康雪烛的名字,侠士浑又是一抖,但在声音的安抚脊背渐渐松弛来,朝着那作了一揖。有一双手抚上侠士的手腕,轻轻拍了拍示意他张开手掌,侠士虽不解却乖顺地打开了掌心,接着就受到一块带着冰凉的事落了来。他用指腹细细抚摸这的表面纹络,意外发现正是一块裂开的铜镜碎片,手腕一颤竟有些握不,而此刻那声音再次响起:

“你昏迷时就将它攥得极,想必是心……可惜原已毁,火势太旺,剩的碎片怕是找不回了,留这片算是个念想吧。”

人群散去后,侠士用力睁大睛试图去探寻视野角落中微乎其微的光亮,可现实却让他无比失落,先前闪过的一丝光芒再也找寻不见,只剩无尽的黑暗陪伴在他侧。他双手握着那块碎片,仿佛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无生命的事之上,合掌放在自己,像一个忠实信徒般神无比虔诚,而这幕正落在还未离去的裴元中。

谷虽然避世,但门遍布大唐且与各个门派多有走动,因此自是对江湖中的传闻了如指掌。裴元也不例外,偶尔还会将从其他弟听来的故事讲给师父孙思邈,这其中就有千岛湖畔新继任的歌门主杨逸飞的事

那青年金玉之质他早有耳闻,然而伴随着那些跌宕起伏的传奇经历,却总有另一个份不详的随从在人们津津乐的言语中现。最早时是在东都洛,那个恶名在外的宋家小被尚是少年的杨逸飞和那个随从暴揍了一顿;接来是杨逸飞拜九天之一的天君周墨为师,之后名震一时;再往后便是瞿塘峡的事。万谷离瞿塘很近,消息传得也最多,虽多少有些戏言的成分,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些言蜚语悄悄传开,不过还是被压了去。至于最后杨逸飞回到歌继任门主时,甚至有好事者想去看看传言中的随从究竟是何等人,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见到,也就不了了之了。

而如今,裴元面对自己面前这个遭康雪烛毒手后引得杨逸飞千里截杀始作俑者的侠士,看着他握那枚铜镜碎片的模样——铜镜本雕着一对鸾鸟,这譬喻已不再隐晦,多少佐证了自己心底的猜测。但裴元并不想直接过问,因为这样就如同探究他人秘辛一般,更何况侠士现在的神状态颇为糟糕,若在此时与他谈起此事,怕是会引得他反应剧烈,对恢复定然百害而无一益。思至此,裴元悄悄地离开房间,吩咐边弟无事就不要来打扰了。

侠士余毒未清周不适,又加上暂时的盲,整个人可见地脆弱来。在与照顾他的弟相熟之后,侠士多曾多次开试图询问些什么,却又在思索后将的话语咽了回去。那些弟年轻,思绪活络,对侠士充满好奇,一来二去摸透了他的脾气之后也开始逐渐聊些关于他的过往,其中不免提到他与杨逸飞相识相知的节。侠士每每谈到这些就会慌张带过,弟们也会趁机开些不痛不的玩笑。

可就在一日,有弟在侠士面前将杨逸飞把康雪烛恶人谷的消息说漏嘴时,这一切的和平安定彻底被打破了。虽然裴元曾嘱咐过他们不要在侠士面前提及此事,然而言语在,譬锋刃,侠士在听说后神思剧颤本拿不住手中捧着的瓷杯直直将它摔得粉碎,当晚即烧不止,如坠梦魇。

在梦里,纵使是再平常不过的夏日,前一刻还是煦煦和风,一秒便是狂沙漫卷。栗栗危惧,陨于渊,侠士跌落之时映在中的是崖上向他伸手的悲伤脸容,虽渐去渐远,透过泪却愈发清晰熟悉。

侠士觉五彻寒极度苦涩,向着模糊的影轻声唤着,几声呢喃不知所云。但即便如此,他也始终没有勇气呼唤梦中人的名字,仿佛念着一个飘渺的誓言,一旦便再也无法成真。

几日后的夜晚,万谷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彼时裴元刚帮昏迷中的侠士上完药,合上门时只见门上映着一个借月的树倒影,孤茕寥落,似是等待了许久,还带着途奔袭后的倦惫。

“你还是来了。”

裴元虽已料到他会来,但却没想到竟如此之快。门外的影一震,从树冠蔚然的荫翳中走来,清淡月光落在他苍青的衣袍上,衬得他如同冉冉修竹静默而立。然而青年周萦绕着萧索悲风的冷意,还有与他气质毫不符合的血腥气息,让裴元一皱了眉——印象中,烨然君不应如此。

“你杀了人?”

青年敛眸,轻声否认

“我答应过他,不会杀人。”

而后青年忽然扬眉,神中闪过一丝复仇的快:“但我刺伤了康雪烛的手。”

纵使这般境,青年也留得分寸,既抱慷慨侠气,又有敦仁之心。

裴元叹了一声,对着面前的歌门主行了礼后便要离去。杨逸飞见他要走,面焦急地追问:“他可有事?”

裴元顿了一顿。他本不打算讲太多,却又想起侠士烧不退的原因正是面前的青年,思忖良久,最终还是说了来:

“他虽中康雪烛之毒双目失明,但旬日可解。可从他的反应来看,他并不想让你知他的事。”

“什么叫……并不想让我知?”

杨逸飞低语着,神恍惚。

若是问及侠士拒绝他继任仪式的缘由,他也勉能够理解侠士是担心在这场合为他招惹不必要的麻烦。然而康雪烛事发后他所之事已然无视世人光,他本就孤傲骄矜,又为何再度于侠士上折戟?

裴元并未回复他,转消失于影中,杨逸飞也不再追去征询裴元的许可,定了定神,径直推开面前的屋门。他的动作轻柔,也有似是面对一个期待已久却命中注定的相逢般的持,之后眸光落在榻上静静沉睡的侠士上。

困顿于噩梦的侠士额得骇人,被衾之外的手掌发着抖,完全没有了先前沉稳狡黠的模样。杨逸飞咙发苦,忍不住上前想将侠士的手放回被中,可指尖甫一接那覆了冷汗的掌心时一被抓握住,甚至还有一块硌着他的手指。

杨逸飞本以为侠士是忽然惊醒,抬眸只见侠士依然昏迷,借了月光细看攥在掌心那,居然是先前他送的铜镜破碎的一角。他正迷茫不解,又听到侠士嘴里喃喃说着什么,俯静听那些梦寐之语,只觉得浑竟如浸冰动弹不得:

“……不要…为我哭了……你可是…一门之主……”

杨逸飞不知自己是怎么走的那间屋。临行前他写给侠士的诗已足够淋漓直白,他相信侠士能懂自己这份思,也始终相信他们二人是相互喜的。

然而直到最后侠士也没有席他的继任仪式,知晓二人之事的兄杨青月也私问过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杨逸飞只得作镇静说侠士有自己的事要忙,并未解释太多。再后来便是康雪烛事发,除了对他这位“贤兄”的作手段极为愤怒之外,他心底里还有一丝惆怅:想必周宋也是知晓侠士逃避后的去向,独独瞒着他杨逸飞。

闲房寂谧,不闻鸟鸣。在这沉沉清夜中,万谷一隅骤然响起清越但哀伤的歌声,伴着悲慨的琴音,月光也仿佛共鸣般微微颤动起来:

“携我好仇,载我轻车。

虽有好音,谁与清歌。

习习谷风,我素琴。

心之忧矣,永啸……”

第二日的侠士终于清醒了些。他因残毒前覆着一条白绸,虽有好转却依然看不太清前的事,便意识用手,可就在此时,他发现原本攥在掌心的那块铜镜碎片消失了。

侠士在惊慌之余到摸索着,伴随着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负责照顾他的谷弟走了来。虽然难以启齿,但侠士心总有一莫名的慌,咬了咬嘴忍不住求助

“你有见过我的那块铜镜碎片吗?”

侠士那日这名弟就在侠士边,自是知侠士将那视若珍宝片刻不离,不免对它忽然的失踪表示不解:“会不会是你放到其他地方了?哎你在床上坐着别来,我先帮你在屋里找找看……”

榻摸索的侠士被拦住后只得听从他的安排,回了句“麻烦你了”便开始继续用双手四踅摸。明明、明明自己始终将它攥在手心中从未松开过,难有人在他昏睡期间潜到他边,还故意取走了碎片?他不敢细思,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熟悉的名字,惊得他在温的屋骤起一冷汗,一把抓住弟的手急切询问:

“近日有没有外人来过?”

自是不知昨夜杨逸飞的隐秘行踪,裴元也绝不提,便拍拍侠士的手背安他:“没有,谷本就极难,若真有外人,也必不会仅冲你而来。”

侠士舒了气,依旧疑惑为何独少了这块碎片。正逢有人在门外呼唤弟,他放手中的盘向侠士告别:“我先去理谷中事务,饭我放在这里也方便你拿,总之你小心些!”而后匆匆离开。

侠士应了,又呆愣了一阵,准备床时忽地听到屋外有几个年轻的女弟正兴奋地小声议论着什么。他视觉受阻,听觉倒是锐利,生了几分好奇凑过耳朵听了起来。

“昨晚你有听到吗?好像就是在这里,有个年轻男在唱歌,唱得可好听了!”

“我虽然没有,但我师兄听到了,他说不止歌声还有琴声,弹得比雨鸾还好听!”

“你瞎说吧,还有能超过雨鸾琴技之人?说不定是你师兄唬你的……”

“嘁,你不信算了。何况江湖之大,有那么多能人异士,等你我将来谷历练时,怕是会大开界!”

“哎不和你争论,你有听到他唱的是什么吗?”

“我听得不太真切,好像是‘心之忧矣,永啸’,应该是个?但是我想不起来这句是谁的诗了……”

“嘻嘻,这是嵇康的诗!我要告状罚你抄书!”

伴随着窗外你一言我一语的轻快对话,侠士却开始浑发冷不住地颤抖。难是他,他真的来过此?可他不是将康雪烛恶人谷……昆仑之地遥山远,他又怎么可能此时现在这里?若他真要追究起来,先前自己拒绝参加他的继任仪式,想必已经惹怒他了。更何况自己收了那封信和那枚铜镜,依旧未曾给丝毫回应……

铜镜,又是铜镜!侠士心慌意榻时手脚发摔倒。侠士也不知为什么自己动了逃离的心思,也许就像上次自己将真实想法说漏嘴后落荒而逃一样。他只觉得窗外少女们的声音如刺骨冰刃割开他的咽,让他想叫声却一个字也说不……

就在这时,侠士斜倾着几近倒的上半忽然被一双手扶住,而那人在帮他稳住躯后又迅速将手收回,默立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看向瞬间惊慌失措的侠士。

“……”

侠士仿佛罹患暴瘖之症,虚虚张无声无息,低避开那人站立的方向。他不愿,或者是不敢猜测对方究竟是何人,对方也不作声,二人就这般沉默地相了半炷香的时间,直到先前门的谷弟赶回来,看到屋突然现的陌生青年,颇不客气地了逐客令:

“你是谁?不要在这里打扰我照顾病人,快快离开!”

青年没有驳斥,又看了几背对着他的侠士,收回目光后快步离开了屋,留得侠士一个人抱膝蜷起坐在榻上。弟见侠士这副躲避的样,没忍住询问:“那人好生奇怪,盯着你也不说话,你可知他是谁?”

侠士本想摇否认,可腔中涌起的酸涩痛楚得他轻轻噎了几声,空气中残留的熟悉气息也让他无法反抗真实的心,只得极为哀伤地

除了他,还会是谁?

自己与他相比,如同萤火之比皓月,可如今皓月却愿意为这一缕微弱萤火折腰。明月直,无心可猜。他的心意,侠士又怎会不明白?

他是谁?

他是现今歌门主,是青莲剑仙李白的徒,是九天天君周墨的——

也是侠士的阿舟。

我的阿舟。

自杨逸飞离开后,侠士整个人混混沌沌,费力思考着怎样回复他。至于那块铜镜碎片,想必也是他发现后拿走的。拿走也好,侠士想着,就这样将二人间如丝如缕的意断掉,对他、对自己,应该都好……

杨逸飞在屋外,侠士在屋,他们就这般以沉默互相僵持着,直至月上中梢。星月皎洁,明河在天,侠士透过前白绸隔着窗望向玉立的青年,哑声开

“如今我双目已盲,再无用武之地。还请杨门主以门事务为重,莫要以我为念,早日……归去吧。”

杨逸飞的形映在绮窗之上影影绰绰,如同侠士飘忽渺远的声音一般模糊不清。他这一路截杀康雪烛,动似星爝火,疾若迅风走电,驰侠使气,行无涯涘,在江湖中已然传得沸沸扬扬。若是再徘徊于万谷不肯离开,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怕是会凝结成伤人的利箭,直直中伤这个还未在歌门立稳脚跟的新任门主——这是侠士最不愿预见的未来,因此他自知晓杨逸飞所之事后,便已定决心斩断这缕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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