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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梦·上(8/10)

靠近炉火并且脱衣衫,侠士眨睛,乖顺地听从了他的安排,最后只留得一件贴亵衣,安静地跪坐来。

屋里被烘得温,明亮的火光映在二人眸中轻轻摇曳,原本积攒了不少话语想说的杨逸飞也将词句掖了回去,一声不吭地盯着侠士看了起来。侠士没敢抬,用手腕撑着不倒,但一缕忽然的冷风从窗隙中直扑过来,他一时没忍住打了个闷闷的嚏。当他狼狈地准备缩成一团时,意外从背上到了柔被褥的温度——杨逸飞正站在他后,眸光中满是隐忍的意。

“明天在南北酒楼有场筵席,你陪我同去吧。”

对于侠士的逃避他没有多问,也没有抱怨,反而是侠士这边十分心虚。而此刻侠士只能,尝试着回归到他们之间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关系之中——一对寻常主仆。

第二日的南北酒楼中,繁肴绮错,旨酒泉渟;笙镛和奏,磬声。来客皆是有名的达官贵人,杨逸飞于其间谈笑自如礼节悉备,赢得了不少人青。忽然有一客提到了他当年洛一曲拜周墨为师的谈,便有其他人怂恿着让他再弹奏一曲,甚至还将席间另一人推了来说要比试。

那人本在一旁坐着笑看,却冷不丁地被众人指名姓要让他与杨逸飞比试,一时有些困窘。但他很快整肃仪礼,脸上带着温雅的笑容,起向堂中主座方向盈盈一拜:

“我这琴艺怎敢与杨贤弟相比,怕是要劳烦贤弟多加指了。”

等那人直起腰后,侠士才从人群的隙中细细观察这位中年男。只见他姿貌众,双眸顾盼生辉,神态端庄温醇,举手投足之间尽皆名士气度,使得杨逸飞也不免看他一番,微笑着回拜

“还未知士名姓。”

:“在康雪烛。”

侠士恍然。他先前也听说过康雪烛的名字——江湖人称“素手清颜”的万名士,因为遥远东海所以整个人笼罩着不同于中原的特别气质,加之孤孑立,引得不少年轻女倾心。可后来人们渐渐知晓,康雪烛原有一位相濡以沫的恩发妻,前几年因病去世后他便思念成疾,几乎在江湖中销声匿迹。等他再次被众人注意是因为一双能够化腐朽为神奇的雕刻巧手,所有经过他手的木雕无一不让人惊叹栩栩如生巧夺天工,有的作品甚至被皇家收藏。有人问他为何在雕塑工艺上钻研,康雪烛回答说想借此塑一座雕像以怀念亡妻,如此痴绝不禁让众人慨叹,也因而在江湖名噪一时。

,正是如此一位声名显赫的名士要与杨逸飞行比试。侠士虽对杨逸飞的琴艺信不疑,此时却有些微的动摇。他落座在后排,也忍不住倾凑了上去,一瞬不瞬地盯着杨逸飞舍不得移开目光。

二人执琴对坐,康雪烛示意杨逸飞先弹奏。杨逸飞喝了些酒,从心底里翻了些许狂狷之气,指尖轻琴弦时奏一曲《喜莺》来。曲调纡回曲折,抑扬起伏;曲音急而不,多而不繁,“垂丝百尺挂雕楹,上有好鸟相和鸣,间关早得”,青莲剑仙李白笔日盛景仿佛在众人前缓缓铺开,江南草、群莺飞,至曲之终仍如醉如痴恋恋不忘。

一曲已毕,众人尽皆叫好。康雪烛径直站起,带着钦佩的神向杨逸飞端起了酒杯:

“杨贤弟琴艺炉火纯青,我再弹奏便是贻笑大方了。此局我认输,自罚一杯!”

接着他仰,在众人的笑闹声中翻过酒杯示意杯中已空。杨逸飞也笑了起来,同样举起酒杯:

“若是我邀贤兄同试一曲,贤兄可否愿意?”

康雪烛笑着应了:“自是愿意。”

杨逸飞先奏,康雪烛聆听片刻后会意接续,竟是一首《》。其弦若滋,温兮如玉,时为岑寂,若游峨眉之雪;时为逝,若在之波。昔年伯牙期以知音相,如今二人惺惺相惜,想必日后定是一番江湖谈,不免让座中众人心中慨。

而此时,侠士的思绪也飞回那年洛城的初,眉目尚青涩的少年也同今日一般在他侧毫无保留地弹奏一支曲。鼓弦中,纵指自如,音意疏越,动如风发,侠士觉得自己仿佛寥阔梦境,茫茫中只有他们二人:杨逸飞抚琴于琴台之上,侠士在一旁捧匣奉香,双影相伴,双心不违。

在众人尽皆沉醉于琴声之时,康雪烛却盯着杨逸飞残缺的右手小指,神闪过一丝莫名的遗憾。但很快他发现了角落里的侠士,一双清澈眸盛满温柔缠绵的意,不加掩饰地全然落在杨逸飞上,竟也让他的心旌颇为动摇。

自丧妻后,康雪烛再也不曾见过如此无声却烈的,可面前这一对寻常主仆之间,似是有他苦苦找寻多年的东西。

宴会结束后,康雪烛抱着对二人的好奇,甚至有违独行的习惯,开始主动与杨逸飞接而逐渐靠近侠士。对于康雪烛的示好,杨逸飞欣然接受,两人互年齿之后以“贤兄”和“贤弟”相称。侠士为杨逸飞结一个名满江湖的好友到欣喜,自愿承担起了两人间传信的角,康雪烛也借此机会和侠士越走越近,时常邀请侠士榻他的居所。

然而,杨逸飞却对康雪烛与侠士的亲近颇有微词,偶尔替侠士回绝这听起来有些暧昧的相邀。可未曾想侠士也倔起来,找了理由光明正大地康雪烛府上,杨逸飞拿他没办法,只怕再拒绝就会将侠士从自己边推得更远,只好默认了侠士略微任的行为。自从那日起,他们三人之间就这般维持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冬至当日,周宋告诉杨逸飞歌门有礼送至商会,听闻此消息的杨逸飞习惯喊上侠士陪同,二人一并商会库房。对于侠士来说,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商会库房,亲见到众多贵重货整齐叠码在沉重的木箱中,一时有些犹豫不敢再前一步,生怕碰坏了什么。

看侠士瞻前顾后的模样,杨逸飞十分自然地拉起他的手腕将人往自己边扯了扯。而侠士注意到了角落隐约的影,耳廓瞬间通红,小心翼翼地,压低嗓音提醒

“公当心……有人!”

角落里正是周宋在和淮南商会总说着话。他先前未注意到他们,此刻听到窸窣人声,凭借锐耳力瞬间转看向声音的来源,正撞上二人腕相缠,不禁了一,微微侧过遮住了面前淮南的目光。总不明所以想随着周宋的动作往外看去,却被拽回继续刚才的话题,周宋甚至还故意提了音调向二人发暗示。

见侠士持要与自己保持距离,杨逸飞有些失落,但他将那丝沮丧掩饰得很好,转过去便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冷静。周宋也停示意总退,而后迎了二人,指着桌案上一座形状奇特的翡翠玉雕对杨逸飞介绍

“这是杨叔给你挑选的生日礼,取名为‘万象包罗’。”

时间倏忽而过,转杨逸飞已在外游历将近五年。之前他的生辰过得简朴,这次意外有老门主特地送来的礼,掐指一算今冬过后也正逢他弱冠,是时候回歌继任掌门之位了。侠士一边想着,光审视着玉雕,发现它得颇为古怪——它是由一截萝卜、一提、一株开的藤蔓组合而成的。尽都是寻常事,却以不常见的姿态展现来,合“万象包罗”的名字象征着兼容并包的宽广怀,在一众商品中颇为惹

杨逸飞向前走了几步,在桌旁站定低认真观着玉雕。周宋趁机踱步到侠士边,悄悄用手肘戳了戳他,侠士也顺从地俯耳朵。

“我和父亲说了,待我成年之后也要去歌!”

周宋嗓音压得极低,带了些雀跃的欣。他比杨逸飞小上两岁,刚刚褪去稚气不久,正眨睛向侠士示意着。侠士虽不太清楚他为何要决定,但想到将来杨逸飞继任门主后旁会有一个熟悉的同龄人而不会过于孤独,也因此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有人陪伴了!”

听了侠士这话,周宋有些疑惑,神在侠士和杨逸飞上来回逡巡着,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声:

“怎么,难你不去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平地惊雷在屋炸响。杨逸飞瞬间收回玉雕上的目光转而盯着侠士,眉中是难以置信的不解。

侠士的话语本就是脱未加细思,直截了然地将埋藏许久的真实想法吐来,这番被杨逸飞沉的眸光攫住,只觉得如芒在背浑发凉。他本想开解释,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只好侧过去避开神的汇,而这反应又坐实了他的心虚与不安。

“……你不愿意?”

杨逸飞轻轻开,嗓音飘忽。

瞿塘峡之事后,他埋藏在心底的思愈发重,表面上他和侠士二人依旧以主仆相称相待,然而私底在许多个月明之夜,他都会悄悄回味那场淋漓动人的事。杨逸飞偶尔也会听到一些关于他和侠士二人的传闻,原本置之不理,直到前段时间同时收到来自父亲和兄的信件,他才敛了面容认真铺开那纸卷。

父亲杨尹安在信中字斟句酌,墨字中都是对他真实想法的模糊探问。兄杨青月则言语简洁,只写了两句掐去尾的《小雅》:“菁菁者莪,泛泛杨舟”,之外再无其他容。

杨逸飞在离开歌前曾与杨青月过约定,对外不提真实姓名而以“阿舟”自称,来源便是这首诗。此时兄特地来信附上这两句,旁人看起来难以理解,他却明白兄是在委婉询问,侠士是否真的是那个令他“既见君,我心则休”的人,以及他们二人是否真的能如面上飘的小舟,在之后的岁月中一同“载沉载浮”。

杨逸飞的回信犹豫了很久,对于父亲的苦心他自是认真郑重地解释了一番,而对于兄,他循迹以《邶风》回复:“招招舟,人涉卬否。人涉卬否,卬须我友。”一片柔意借着弥弥秋潋滟开来,收到回信的杨青月也读懂了他的定与缠绵满怀的心事,掩了眸不再继续追问自己这个孤傲的幼弟。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周宋抛来的疑问,侠士却神躲闪不愿正面回答。杨逸飞见侠士沉默许久,神逐渐黯淡,可依旧保持了得的礼节,谢过周宋后捧着那玉雕也不回地离开了仓房。

周宋哑然,看着杨逸飞远去的背影觉得自己了错事,转过又看到一声不吭低着的侠士,瞬间心里冒了一火,不太客气地拽起侠士的衣袖,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倒是给个缘由,为何不愿陪逸飞回去?”

侠士抿了抿,抬看向怒气冲冲的周宋,小声嗫嚅了几句。周宋没听清,“啊?”了一句后凑近了耳朵,侠士因尴尬嗓音颤了颤,再度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

“……他是要门主的,我这等份又怎么能和他并肩?”

听到侠士的回复,周宋也沉默了。他作为天君周墨独,自幼便在严格的礼法规训中成,在最初发觉侠士与杨逸飞之间那似有似无的缱绻思时,意识的反应同样是“不解”。但他并未声张,暗地里打听了二人在瞿塘峡的经历,之后竟也逐渐理解和接受了他们。

自己尚且犹疑,更何况那些带着批判的世人光,在这无声却沉重的压力,侠士的退缩仿佛理所当然。

“杨叔还说……立之时,便要他回返。”

细细算来,距离立时节不足两个月,刚才周宋并未当着杨逸飞的面说,现在告知侠士,莫名有与他共谋的觉。侠士一震,先是抬看向周宋再三确认,而后再度垂沉思,不多时轻声开

“既然如此,我应该离开了。”

翌日清晨,商会大厅周宋正拨着算盘对账,杨逸飞背着晨曦走来,将影投在面前的账本之上。周宋抬起看到他隐忍怒火的表,又想到和侠士的约定,觉自己如同被夹在饼间的馅在他们二人中间退不得,懊恼地发。

“他呢?”

杨逸飞开便问,毫不客气。周宋缄默间目光游移,这反应逃不过杨逸飞的睛,不免让他有些愤怒。

他昨日思忖彻夜,翻来覆去地推想着父亲杨尹安送他这座玉雕的真实用意,既然起名为“万象包罗”,若是在不可绝尘忘俗的意义之外当作父亲对他先前回信的应复,自己是否可以理解为,父亲默许了他在外的所作所为?当真如此的话,侠士也不必再有顾虑。

动之初,杨逸飞心始终有隐隐的担忧,害怕侠士一言不发的离别,却又不能明显地表现来,只能一遍一遍小心试探着,去寻他真正的心思,譬如昨日轻他扯怀的动作。昨夜他对着窗外明月辗转反侧,决定第二日清晨与侠士当面说个清楚。然而事与愿违,杨逸飞在敲侠士房门时始终得不到回应,心中一急径直撞开了门——屋中已是空无一人,侠士如人间蒸发一般,什么痕迹都未曾留

杨逸飞从未经历过这彻底的挫败,甚至没有意识到,在面对侠士有关的事时,他已然失了引以为傲的冷静自持。颓然站立许久,他又忽地想起来什么去寻了昨夜值守的守卫,听说侠士与周宋谈话到很晚,了谢后转直奔商会大厅,便发生了刚才的一幕。

“他只说他‘应该离开了’,并未告诉我其他。”周宋昨晚和侠士虽然共一室,但二人只是对坐沉默不语,至于侠士最终去了哪里,他答应了侠士作为秘密不告诉杨逸飞。可当直面杨逸飞黯然神伤的表时,周宋心中还是狠狠一痛,勉力劝

“逸飞,你还是……先为继任准备吧。杨叔说,仪式应是立时分。”

在周宋光不及之,杨逸飞掩藏在衣袖中的手掌攥起。这是他自生以来背负的使命,他没有别的选择,也不应有别的选择。

泛彼柏舟,亦泛其;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偶尔他会念起这首《柏舟》,自宽之时却又不免想到诗中掷地有声的回应: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对杨逸飞而言,若侠士并未在那年初的洛与他相遇,并未陪着他求学、优游林泉,并未与他一同,并未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今日他定然不会面对侠士的不告而别失魂落魄。

“这不是侠士吗?”

侠士正在帮扬州城外一个偏僻的茶馆收拾桌椅,忽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转看去竟是康雪烛。他手中握着杯盏轻轻呷着茶,面带疑惑地上打量着侠士,似是因为侠士在此大为乎他的意料。

“先前遍寻你不见,我还问过杨贤弟你去了哪里……怎么如今在茶馆帮忙?”

侠士的脸颊上泛了尴尬的薄红,顾左右而言他:“最近他很忙,我就来找些事。”康雪烛善解人意地“哦”了一声,招招手让侠士坐到他的边,同时在桌上放了一锭银,冲着门前的老板娘喊

“老板娘,我借侠士说一些话,银放在桌上作工钱!”

他嗓音不大却温和悦耳,引得好几位茶客转看了过来,目光也顺便在侠士上扫了扫。侠士不自然地抓了抓衣角坐了来,十分忐忑地低声问

“康公可是有什么事?”

康雪烛用指节轻扣桌面,微微笑着:“你在此工,为何不去我府上寻我?若是借了利钱还不上,不愿意告知杨贤弟的话……”他略带促狭地讲他的猜测,见侠士慌地摇着,话锋一转依旧是柔缓的语调,“也可与我同回万谷避债。”

在康雪烛调笑他时,侠士满脑都是如何搪。而当康雪烛邀请他前去万谷时,侠士因张绷的思绪忽然放松了一瞬,眉目间闪过一丝意动,喃喃重复着“万谷”。

康雪烛擅人心,见侠士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自是知晓这提议对于他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不禁趁打铁了一番:“曾向你提及我的木雕作品,如今也悉数存放在万。可惜杨贤弟无缘得见,你就不必推辞了吧!”

侠士愣愣抬眸望向康雪烛,只见他面容真诚,正是一番关心神。思及他先前的和善举动,侠士很快被这番温柔攻势击中,以陪同他回万谷的理由小声答应了来,并在康雪烛的要求了他的府邸。

虽然侠士应了,但每当康雪烛提及发日期时,他却总有些犹豫,回复的言语也是同样的“再等等”。康雪烛拗不过他没再继续促,侠士也苟安于康雪烛府邸之中再不曾抛面,就这般搓磨了将近一个月。

一日康雪烛不在府中时,周宋遣人悄悄给侠士传话告诉他杨逸飞已准备启程,并给他一个鼓鼓的包裹。送信人来去匆匆,留得侠士一人在门抱着那包裹呆楞了许久,直到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将他惊醒,趁四无人躲寂静的院角落,颤抖着手打开包裹。

包裹里是一封信件和一枚铜镜,侠士屏息拆开了那封信,信上仅有寥寥四句:“浮云何洋洋,愿因通我辞;飘摇不可寄,徙倚徒相思”,落款“阿舟”。那枚铜镜菱纹路致小巧,可等他翻到背后去,赫然发现那铜镜背后竟雕刻着两只飞向月的青鸾。

信与铜镜一轻一重,却同时让侠士到刺骨的心痛。他几乎不住那封信,更拿不稳那铜镜——分明是自己主动拒绝杨逸飞的,自己也早已预想到会有这样一日,然而当这一日真的来临时,侠士却丧失了所有的勇气再去回望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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