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上的那一人骨，已经被摘取来放在了桩脚底，她后来看到她的姑娘主人正在冲着她笑。姑娘笑得有一俏。姑娘领主说，使动牲除了用鞭，也是要给好的。明天等你完这件事，回来。老实乖巧，自己使用自己的光溜脚，叮叮当当的走动回来，我就埋了你爸。你要是待在城里边不回来了，我就用你爸爸的脑袋壶。你准知我用的那个茶碗是个回鹘妹的骨吧？我还缺个晚上起夜用的壶。

姑娘笑。你是我已经抢到了手的东西，我肯定不能平白的送回去了。我就是特别的想给你家那条狗晃一晃骨，看他怎么蹦跶。

雪戎的贵族战士不论男女，总是在腰带上系着短戎刀的，领主姑娘握住刀把的时候她边的侍卫已经端好了盛酒的碗。她把手举在碗上边，用刀轻划了自己的手指，她在抿了一酒的时候肯定也尝到了自己的血。以后她说，明天我只要能在这个地方再见着你女儿，我就叫人把你埋了。她把剩的血酒泼到了呲着牙的骷髅上面。

领主姑娘对吉尕说，你知，我们雪戎歃血以后可是当真的。她多半没想到吉尕以后还能搞那些奇怪的事，不过也许她想的其实只是另外一些不一样的事。不怎么说，雪戎人在吉尕送信回来以后的第二天埋掉了她父亲剩来的那些东西。前边大半个晚上都在挨打的吉尕被人架住左右臂膀，昏昏沉沉地跪在一边看着人家往里填土，完了以后还让她磕了几个。吉尕想，或者这也能算是得着了土为安吧。当时还有另外两个汉族隶女人也被拉扯到现场看完了全程，她们都是和吉尕一起住在工役营里活的熟人，早半年前被送营里的时候好像还说起过谁是谁的老婆，所以应该也是被雪戎从他们攻占了的哪一座小城里抓来的官员家眷。她们当然也跟吉尕一样都被剥光了衣裙，锁铐住手脚，每天晚上在营地里转来转去的陪人睡觉。等到了埋骨的事办完毕，现场事的雪戎军官告诉那两个女人说，她们被释放了，很快就会有人把她们领到安西的城墙边沿，让那上面放一个筐来把她们城里去。

她们本来大概一直心惊胆战地等待着会有什么很可怕的事发生，现在被这样的好运气砸在上，一时几乎就要厥过去。她们到了安西城里大概会有很多话要说，肯定也会提起雪戎的领主姑娘令掩埋了善城起义领袖的遗骨的事。也就是说虽然城送信的过程有些曲折，有些乎意料，但是领主并没有因此违背他们的事先约定。目击者的证言也许有助于消除关于雪戎的错误印象，雪戎之主言必行，本不会像那个在城里胡说八的女人编造的那样，一边谈判一边就已经盘算着要毁约了。

其实雪戎以后的确遵守承诺，一直等完了三天的通牒期限。在那三天里有人给吉尕涂敷了治伤的草药，也有人她吃喝，那三天里没有一个兵来找她的麻

烦。也许他们真的打算等到那人城来伙的时候，是要把吉尕还回去的。反正不真还是不真，这是一件吉尕本就不会去想的事。吉尕想要的事一件是寻死，一件是报仇，她本不可能跟着那个男的，在杀了她爸爸的仇人军中快快活活的过去，不用说还有被人一路杀将过来，一路砍掉了的男人，女人，那些又该怎么算法呢。其实她也不知那人是不是真的打算投降，理客观中立地推想一，恐怕也不是一定没有可能。所以一遇到机会她就要想法堵住那些可能。如果只是别的人想，别的人他，那她这么一搅合就算帮他，如果是他自己想呢，她还是要搅合。打仗可能会死，也可能会是对家死，可是不打仗了对家一定不会死。她就是要让他把仗打去，他要是死了就认天命，可他要是万一不死呢。对家就得死。他就能算是给她报了仇。她就是要人给她报仇。她本来就没再打算活着，可是她一直到死，也要留着这么一个有人报仇的盼。

吉尕不知自己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她以后一直活着见到了那人没有死。安西以后当然也没有投降。三天以后雪戎军队在安西城门对面，弩箭不着可是睛能见着的地方搭了一个木架，把吉尕捆在上面割掉了她的，这当然就是为了惩罚她无端编造了那些谎言。以后有人提起认识字的汉人不光能用嘴说事，还能用笔把事写来，于是再有一个吩咐说，那就连手指一起全都砍了。不过三天以后雪戎也没有攻城。又过了两天所发生的大逆转，却是有围城的族自行营撤军，又和前去阻拦他们的别军队打了起来，他们会盟推选来的王也死在了混战之中。

雪戎从来不是一个容易驾驭的族群。期征战的大压力在政治平衡被打破以后释放了来，全面的攻变成了大溃散，所有的家族各行其是，现在他们需要防范的对手似乎已经不再是汉人军队，而是自己族群中的所有其他人。另一个消息是原本坐山观虎的回鹘军队也已经决定要有所动作，据说回鹘的锐骑兵正在朝向安西兼程前。雪戎的青豹落离开安西城，他们在踏玉河沿与不同的敌人发生过几次或大或小的战斗，最终只有不到一半的落成员跟随领主返回了南方原，青豹也损失了所有的工匠隶。因为理这些隶的工役营行动速度缓慢，他们走散以后被遇到的其他雪戎落收编了自己的队伍。在西，制革或者冶铁的技术能力本来就是重要的资源，并不缺少需求，吉尕和她的丈夫们将在新的主人伇使继续他们炼铁隶的生活。吉尕在痛苦和煎熬中度过了那一段局势混的时间，但是她的遭受重创的最终还是逐渐地恢复了过来。当然她再也不能说话，也不能用手指握笔写字了。虽然他们上路的时候已经不再有车代步，吉尕的那两个更年轻的兄弟丈夫地背负着她跋山涉，在那极端的境遇一妻多夫的营生方式似乎表现了一些可取的方面。吉尕是在半路上发现自己已经怀的，她以后在雪山环抱的游牧营地产了一个女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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