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曲把老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这样才能阻止他心里的话冒chu来——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又何来“复来”呢……但他不敢说，怕父亲死得更快。

三更天时，老曲走完了他的一生。

它还是有dian难过的，毕竟老曲在它有限的生命里不间断地chu现了十三年，但更多的是开心，这回小曲该哭个痛快了吧，谢天谢地，它总算能吃上一顿饱饭了，十三年了啊，总吃盐巴实在没滋味，难受。

可是它又失望了，小曲这个死孩zi从老曲闭yan到xia葬，一滴yan泪都没掉，在老曲坟前烧纸时，它看着小曲把从小到大在亲戚朋友面前背诵过的诗词从tou到尾背了一遍，从天亮背到xia一个天亮，然后才拖着发麻的tui离开。

它猜，小曲应该从没有恨过老曲，不然他不会记得老曲最开心的时候是哪一段岁月。

回去的路上，它看见他用力rou了rouyan睛，rou得通红，但始终没有掉xia它期待的yan泪。

一饿又是五六年，它才是yu哭无泪。

四分五裂的天xia没有任何改善，人们大概已经习惯了战火绵延的岁月，今天的皇帝明天的刀xia鬼也不再是稀奇事了，盛年时积xia的大好江山，毁起来委实容易得很，都说乱世chu英雄，可英雄太少凡人太多，称霸天xia的豪qing壮志掩埋在求活xia去的平凡愿望里，埋得太深，能否得见天日，无人知晓。

小曲没有骗老曲，他能照顾自己，再乱的世dao他都好手好脚地过来了，帮人抄过书，也跟账房先生学过算账，还在瓷qi铺里打过xia手，zuo得最久的工作是在乡xia帮人种地，顺便帮不识字的乡民们写信读信，七七八八赚回来的钱基本够吃饱，有时还有结余可以存起来。

十九岁的小曲不但长gao许多，眉目也周正起来，虽说不上英俊，难得他为人开朗ai笑，总一脸不知愁滋味的模样，多少也是讨人喜huan的。常到村东tou的小河边洗衣裳的翠儿姑娘就是特别喜huan他的一个，他教她将村zi里一种不知名的野草捣碎取汁后加到shui里，洗chu来的衣裳又干净又不褪se，还在她闲xia来时拿石zi儿在地上教她写字，不知不觉间翠儿居然成了村zi里识字最多的人。他把自己在外tou的种种经历讲给她听，经常把她逗得哈哈大笑。每当村zi里有什么节庆活动，翠儿总是第一个通知他，中秋端午元宵节，他们越来越习惯只有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捧着炒熟的放了一丁dian盐巴的豆zi当零shi，坐在田埂上讨论月亮上有没有嫦娥，偷偷在大半夜爬到野山山ding，像一对傻zi一样在嗖嗖的冷风里坐等日chu，有时他也会嘲笑翠儿的手工太差，给他zuo的鞋zi居然左右脚不一样大。

总之，小曲觉得未来的生活里可能要多一个人了，现在就是要尽量赚更多的钱，才好正式向翠儿家提亲。

朝气蓬bo充满希望的日zi可真是让人gao兴。

唯一觉得要被气死的只有它……这小zi居然陷ruai河了……听说qingai这种事特别让人心思舒畅，那他更不会哭了？气死了气死了！它难dao要饿着肚zi陪他一辈zi？？明明是个那么容易让人哭chu来的时代，偏这小zi运气那么好？！

半年后，翠儿chu嫁了，新郎是另一个镇zi上殷实人家的儿zi。

婚事定xia来前，翠儿曾哭着来找小曲，说不想嫁，要他快去家里提亲。

小曲数了数自己藏在床底xia的钱，其实都不用数，太少了。

他还是去了翠儿家，钱不够胆量凑，他真心喜huan翠儿，那是他接近二十年的生命里第一次产生了要把余生交托chu去的冲动。

但是，胆量跟冲动在一大堆丰厚的聘礼面前一败涂地，不guan他的表达如何qing真意切，结果还是被翠儿妈拿扫把打了chu去，边打边骂：“你个外乡人连养活自己都勉qiang还敢连累我闺女？她爹zuo生意赔了钱要债的天天来你能帮我们还还是帮我们去死？再敢来找翠儿老娘打死你！”

屋zi里，翠儿爹黑着一张脸，咳嗽得厉害。

翠儿一开始还哭着争辩，甚至指责父亲gen本就不该在这种时局xia学人zuo买卖，母亲骂她不孝，她又急又气说不chu话来，直到父亲咳chu来一kou血后，一家人的互相攻击才停止，然后老老少少抱tou痛哭。

他不知dao怎么安wei这家人，但好像刚刚挨打的人明明是他，谁来安wei他呢？

没有人。

他悄悄离开了翠儿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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