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而母亲是一个女人。他骤然记起四岁他得肺病时，躺在床上病得神志不清、吐血的景。母亲特殊的叹息。混杂特殊的气息。他打断母亲说，妈，你记得我小时病得快死掉的事吗？

不，我不记得。母亲断然回答，切断了一条可以通向他的路。他模模糊糊记得，那一夜母亲对他的照料，细心又周到。她轻声的说话，垂在他脸上的发丝，那柔的手。他本应母亲的，母亲也是可以他的。小小看了看忽然沉来的天，闷如蒸笼，他轻轻敞开门。要暴雨了。他想，应把晒在外面的衣服收回来，便了门。闪电咔嚓一声炸裂天空，他往后退了一，便迅速跑到屋外竹竿上将衣服收来，他跑回家，折叠好衣服，放柜里。雨洒来，不一会，屋的瓦便响起哗哗的大雨声。一个响雷在闪电之后放红光，雷声极响，他的颤抖了一，没有孝心的儿女会被雷打死的。母亲瞟了小小一说。

那没有心的父母呢？小小懒得回答母亲。

江上的汽笛在雨中悠而凄凉地响着，无力地飘过江岸。天空压扁了歪歪扭扭的房，人都躲在屋里或屋檐，只有一两人打着雨伞，着斗笠。桥、趸船、渡，被雨击打的江及江岸上的树、草。小小躲听得耳朵发疼的音乐声里，那比雷声凶狠、霸、无耻的摇，直奔他最易受伤的地方来，直接中他最顽的意志中飞的鸟，那甜、的觉只会坠别人的怀抱。他抱住脑袋，那是脑袋吗？不，那是一个球，容不该容的东西，不该的尖利的饵，他只能顺着鱼线往不该漂动的方向漂动。雨溅在石板路上，那声音陌生，那声音熟悉，都使他到忧伤痛苦之极。

小小就是怀着这样的心站在了雨里。雨淋透了他，像锤打石那么不遗余力、竭尽全力。这是一场小小至今为止见过的最大的雨。他面朝雾沉沉汽迷濛的江面，雨淹没了他穿着凉鞋的脚，从他的脚背、脚趾漫过，这时他闻见房间里特殊的气味，在两支香燃尽的时候，天应该黑来。可是现在天已接近黑夜，雨如注，还不时夹着几粒冰雹。那些应该记载来的事件和时间地，都为一信念所左右，信念熄灭了，而记录的文字或心灵却在继续焚烧那张失败的脸。当小小无意中看到这么一本绿壳日记本时，睁开的睛充满了惊奇。毫无疑问，那写得并不规则的字迹，自母亲的手，上面有许多空白，写几页，空几页，似乎在一天天失去拿起笔来的冲动，还是心灰意冷已经到了尽？

小小随随便便翻着。这阅读方式只能说明他故作轻松，掩饰自己偷看母亲日记的不安和自我谴责。十一月二日：

天转晴。房。由中心开始钩织，向外侧加边成圆形，或变成为椭圆形，四方形，六角形，最后为方形，以此终结。拍掉框，用剪、或刀或火。求其自然状态，以为第一标准。母亲编织吗？小小没看见过，他冬天穿的衣是从商店里买的。母亲记这些吗？莫名其妙。小小骂一句，又翻到三天之后，只见上面写着：第十次十针，第二次六针，，回旋针。第三次十八针，针前数数，圆周是半径的六倍。行行相距、排排相离，针针准确、致。不可歪，不可，不可松。小小越往读越觉奇怪，他被引住了。三月二十日。天转晴。房显。重复无数次。线缠住针，针勾线。穿过圆周，重新添一针。再努力。起针。母亲提到房、针、线、圆周、晴、等等东西。一本能使小小认为母亲在讲叙什么。十二月二十八日。火，冲上。天转晴。平线。消退。横斜线，迈过其黑框。近四十度斜角，垂直，曲线，浅蓝，紫。全去掉，加叉、分散。拐弯抹角，绕过。全染成黑。放针，松开手。选择另一式样。日记本最后一页，是一幅钢笔勾划的女人，形模糊不清，那女人脸朝里，背对半圆形的墙，臂尤其大。小小连续几天都同样的梦：母亲坐在床上织衣。她对小小说，来，小小，试试。母亲举着一件短小紫上衣。她喜紫，可能是遗传基因的缘故，小小也喜这颜。小小未走过去，便听到母亲说，不满意，不满意，我就拆了。他着急地看着母亲拆衣，却一句话也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