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天黑，他们用泥块腥臭的手，就在新平整的地起灶饭。

第6章 近年余虹研究

一

只有那个年轻的邮递员，留着修剪整齐的小胡，只有他知这个孤老太太早就等在那里，每次不等敲门，她的门就开了；几乎白尽的发盘在脑后，画满皱纹的脸毫无表，接过他递上去的一沓邮件，那张脸回到更的冷漠里。赌气？似乎人人都欠了她的信。邮递员想笑，声音在咙格格地响，他低赶快走开。她每天都能收到六七封信，有时更多，在这难得写信收信的街坊中俨然是邮件大。大分信来自大学中文系和文学学术刊。别的老太太打麻将上戏院气功抱孙享清福或有幸儿女的保姆佣人，她不。

乌砖黑瓦的房满青苔，一个个小厨房伸原就狭窄的堂，邮递员小心绕过破筐烂罐，每家门前放着待清理的桶，飘来一新鲜的粪臭，他重重地打了个嚏。清晨街上冲过汽车托的喇叭声，近在咫尺的市嚣一一匍匐过来。她掩上门，给自己一个听不到看不见的空间，很安谧。其实她也清楚自己不过是在心撑一片安谧。她端坐在桌前，从屉里拿剪刀，小心地剪开信边，一丝不苟地把信一定的顺序摊在桌上——大学与学术机构的名气排，老镜把她的脸推远，和纸上的字、标符号保持一定的距离，使她有足够的耐心，取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那笔记本质地优良，壳绸面，页有些泛黄，经历了不短的日月，但保存得很好。这双枯瘦的手，老年斑也没能盖过鱼鳞一样的伤疤和厚茧，仔细地编号记录信件作文章的摘要。整个沉的上午，密密麻麻地在老式的派克金笔清秀而齐整的字迹。

磨得光的椅，残剩的漆被新漆覆盖，新漆又落同样的地步，这恰如渊上空肯定的决心，忍耐力的象征。她坐在这把椅上，一个小时一个小时，日艰难地从黑暗中挣扎来，又必然无可奈何地退回黑暗。日常生活中的繁琐无聊，常会带来片刻背弃荒凉悲号的黑暗，那是她不愿动的记忆。她很少门。一个衰弱的老女人在遍地笋似的年轻女人摆动的曲线之间，逝去的年华只留彻骨的仇恨，黄土已越过了她的直扑咽，她对自己并没有怜惜，也没有审慎的假定。倒挂凤尾在玻璃缸里慢悠悠地游着，天生不成比例的灯笼挂在，一串串泡从一张一合的嘴里扔，着灯笼散开。玻璃杯上沿沾着细小的粒，有的积成一滴重又掉中，被倒挂凤尾。或许曾有池塘冒着轻烟雾气，越过葱绿的树丛，汇云端。虚假的徒，可敬的弱者，谁又会懂得呢？至少现在这小屋的薄门给她安全、自由甚至愉悦。每个霾的午，重读笔记，有时号码找旧信，好比在泥淖的混里看到神示的光芒，一瞬即逝的宽掠过她的脸上，皱纹像燕来去的线条，偶尔一些活泼的幻影会从官样式的句中来，她的睛变得像冰一样发亮，这一切在明一个久存于心中的预兆。她瘪的到桌沿，信从她的手中一封封摊开，如术师心的纸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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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东返人士，艰难竭蹶八年，见十里洋场繁华如昔，慨油然。余某日被友邀至卡尔登舞场。仕女衣服丽都，霓虹奇彩炫目，妩媚而睇，狐步而舞，令人心神迷，目不暇接。友人忽指舞池中一翩跹丽人云：知否，知否，此即沦陷期上海著名女余虹，笔采华，顾盼风，人若其文，可谓才貌双全。友又云胜利后上海市党拟检控余虹与伪逆关系。讵料接中统指令，谓余虹乃我方同志，地工作厥有功，此案遂寝。嗟夫，如此天生尤，必应世而生；世无已，未知祸将及于何人耶？曹仁著《文坛秘辛》，民国三十四年香港五洲书局版。第二十八则：“惊鸿一瞥见才女。”此书纸张劣，印数极少。惟其中涉及汪伪时期文人活动诸则，凿凿有据，似非向虚构。笔者曾在敦大学东亚图书馆珍本库见到一本，该馆拒绝笔者的复印或照相申请，无法复制供各位通人行家甄别，憾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