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王熙凤也不得不承认，如今对着林姑老爷弯腰去，远比对着老爷弯腰还中用几分，一时便也有些慌了。

王熙凤着实是个妙人儿，别看她这会也是恍惚忐忑着，称呼上却妙得很，“贾赦”是老爷了，偏偏邢氏却还是“大太太”，乍一听关系就浅薄了，偏偏称呼向晓久的那一声“林姑老爷”虽不好偷工减料，一个“姑”字偏巧却又短又轻的，只一声“儿媳”自称极其相脆，又有大儿乖乖巧巧地戳在前，即便真是“林姑老爷”与贾赦有什么、又给邢氏撞在当场，都不好迁怒王熙凤这个小辈儿呢！

“妾可真真是叫她冤死了！这些年来，但凡老爷略看重儿的，妾何曾有不小心照看的时候？就是有那打发去的，哪一个不是老爷亲自吩咐了的？哪一日老爷真有了心尖尖，妾必定把他与老爷一般尊重着呢！”

“老爷既然这么说，那也罢了！只她儿媳妇的，倒起公公婆婆房里人，又算怎么回事？”

“大太太说笑了。咱们可不是那妻妾不分的人家。虽大太太您在先太太牌位前也少不得那般礼节，但除了先太太灵前，大太太您就是这家里的太太，虽说少不得要替先太太一那屋里人，又哪里要叫您反过来尊重她们的理？您就是多想——

好在王熙凤到底是王熙凤，虽慌不，她只笑盈盈扶住邢氏的手，被她三回两甩开也不生气，袖了手站着，依然言笑晏晏：

奈何九所应，皆非邢氏所求。

她既存了这样心思，自然就不肯接着王熙凤的台阶去，又暗暗有几分“什么林姑老爷！也不过就是老爷屋里人。真规矩，也还要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太太呢”的不着调心思莫名得意着，也把乍见外男的窘迫抛一边儿去了。

什么都不知的邢氏竟能这般模样，岂能不叫王熙凤气结？

倒叫王熙凤看得牙，只恨这小门小来的忒不要脸，好歹继室不到原嫡妻牌位跟前儿，勉也能算个正室呢，偏偏自家这个，除了对着自己摆婆婆谱儿的时候恨不得充十分场面，对着林姑老爷的时候却这般弯得腰去！

偏偏邢氏十分孤拐，最近王熙凤一番作为，越发叫她不认为这继媳妇对她能有什么好意；

“二爷前儿家来，和我说起妹妹留了专门的院，静室鲜果地供奉，他觉得甚好，我也正在府里挑院呢……如今大太太这般无聊，不若我一并供上佛祖三清，您平日也能多个地儿散散去？”

双九皆看一大儿，看她神有几分张，却也都是张她母亲，并不是那怯弱无措模样，便也多了几分耐心，由得邢氏唱念打的，九碍着贾赦，时不时还与她应两声，也够给她面了。

偷看两回“贾赦”的脸，又只觉温和，邢氏就举起帕，继续她原先那一场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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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林姑老爷见谅，都怪儿媳不妥当，喊了大儿过来，却忘了往西院说一声儿，倒叫大太太急得什么似的。”

如我们老爷这般，有林姑老爷知己契阔、兄弟相谐着，也便尽够了，又哪里来的什么心尖尖呢？”

这说着说着，也不知有意无意，邢氏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还冲双九那边一福，似乎是冲着“贾赦”的，又仿佛是给“林姑老爷”见礼的。

嘴，偏偏不得不笑着上前，勉敷衍一嘴：

更何况双九本就没把邢氏当回事，自然更无所谓迁怒了。

王熙凤说着，又冲双九福了一福，满嘴都是她自己这样那样的不好，左不过是她家实忙，在大太太跟前侍奉有限，又一味心疼大儿年幼，不愿叫那些三姑六婆女先儿的轻易上门，也不愿在家里养什么戏优伶的，倒叫大太太百无聊赖、难免多想之类的，末了提一句：

“妾自嫁了来，自知颜陋、家世鄙薄，侍奉老爷一贯战战兢兢，何尝有半分嫉妒之意？偏她一气儿打发了，叫人看着，别说外人，就是老太太那儿，也恐要问妾一声不容人呢……”

更兼其略缓过神后，又有一番古怪念，只贾赦平素行事虽并不忌讳她这个正房太太，毕竟这样和姑老爷牵扯不清的却又不同，多少总该有几分顾虑、也就不好十分给她没脸了才是，便愈发要趁势将王熙凤告倒。

瞅着家采买那些，都被一句“威烈将军府，自然是威烈将军夫人家，没看那边自老国公去后，偌大国公府，老太太这个国公夫人都懒怠心”卡死了，邢氏只得低又抹了两，倒也算心思捷，又哭起来：

王熙凤见识过“贾赦”手段，自然不会认为能得他这般的“林如海”会是什么寻常人，她对两位辈殷勤得理所当然——

但邢氏不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