黥布自丢失都城后被四追撵着、逃亡数月，这一路又被困在槛车里，终日遭到楚兵唾骂，自是面目全非。

须知连被项羽客气尊称亚父的范增所站方位，都识趣地落后一步，更遑论是其他亲信重臣了。

项羽只淡淡瞥了这昔日骁将一，语气毫无波澜地令：“放来。”

这一站，加上他那与项王持平的颀个，顿显得无比醒目。

黥布自被擒以来，就是一副失魂落魄，任人宰割的模样。

亲自来到营前，迎接凯旋的龙且与钟离眛一军的那两人，不是项王与吕布，又还能是谁？

哪怕未看向项王，他也能清晰觉那充满杀意的冰冷目光。

昔日君臣重逢，却只剩一方羞惭恐惧，一方默然无声。

可真正到了需直面霸王的时刻，他仍是惶恐至极。

哪能认是曾经那位常冠三军的骁勇楚将，风得意的九江王？

直到抵达灵璧楚军主营，遥遥看见营门前站着形颀、肩阔腰窄的二影……

即便他明知自己铸无可挽回的大错，哪怕舍脸面乞怜讨饶，也注定只剩死路一条……

黥布力枯竭，哪里能吃住盛怒之龙且的力气。

不知不觉中，范增脸上已然挂满笑意。

黥布将这再熟悉不过的声响听在耳里，竟意识地停止了颤抖。

范增从容地直背脊，那番将将到了嘴边的话，也自然而然地咽了回去。

不知不觉间，就与项羽并肩站到了一块，立于队列最前。

哪怕龙且对他拳打脚踢，激怒唾骂，好几次若非钟离眛拼命拦着、险些剑将他砍死，他也无动于衷。

只默然拜，不肯抬首。

看着大王日益豁达大度，竟一改以往的刚愎自用、任人唯亲、到如今这从谏如——虽只从一人谏——又肯主动与奉先这勇略兼的大功臣亲睦，他简直比谁都乐见其成。

待槛车被推到穿着霜冷银甲，面却寒于霜雪的项羽跟前时，心中的惧意，更是瞬间到达了巅峰。

既是大王默许、甚至有意鼓励……

项羽却似有所察觉。

项羽一言不发，毫无温度的目光久久地落在了黥布上。

黥布浑猛然一颤，终于尝到了姗姗来迟的恐惧。

项羽神漠然，忽右手腕冲外一翻，只听“唰”地一声响，龙渊剑寒芒鞘。

不仅衣衫褴楼、完全瘦脱了形，神态也无比颓然，往日那的神气，早已然无存了。

——可死到临的黥布，纵使恐惧得浑发颤，也不曾开乞饶。

在捕捉到那句轻咳后，他正巧赶在范增开之前，微微侧了。

相比起为大王与日俱增的转变而欣喜不已的范增，这时的黥布，简直恐惧到了极。

吕布原是幸灾乐祸，一心要欣赏这狗叛贼的场，但看到这里，却只剩意兴阑珊。

那侧颜虽是喜怒难辨，但那无声地递的神，却是再清晰不过了。

吕布简直迫不及待地想看那不知天地厚的破布的悲惨场，以至于上不自禁不住前倾，脚步也顺挪了几寸。

他却不敢站起。

只匍匐拜，低垂着，哪怕朝着地面，目光仍是躲躲闪闪。

他虽未神通广大至仅凭一个神、就能看心思难测的大王所想，但要领悟到最浅显的那层意思，也实在不难。

范增最先察觉吕布越了位，唯恐他怒大王，不仅轻咳一声，想要低声提醒。

哪儿会闲得无事，跑去煞甚么风景？

这破布好贪财、好享逸乐，且目光短浅，手段残忍暴，不仅背叛旧主，还屠杀无辜楚国父老，哪怕被砍成泥，也是死有余辜。

槛门被打开，枷锁被卸去，恨得咬牙切齿的龙且亲自将他从里狠拽了来，猛力摔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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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增不禁怔住了。

他被这一拽一甩，狼狈地摔到地上，又在粝的砂石上了一圈，浑都是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