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嘴里说得再好听，也不过是来咱们这地方寻个乐玩玩，最多－－最多能看得上咱们的戏。”

孟事知叶鸽想通了，也放了语气，拍着他单薄的肩膀说：“行了，我这也是为了你好。”

只是自打两年前，被人毒哑了嗓后，他就再没来过这里。

孟事有些看不得他这样，地叹了气：“我知，你打小在这园里大，心里都是明白的，只是还不愿意认罢了。”

或许，他真的不该去看那个人的。

前最宽敞的正房院里盖起了戏楼，就取名为畅香。除此之外，还有三景致好些的院落里，也搭起了戏台，权当是私人包小场的地方。

往事历历在目，叶鸽登台唱的第一场戏，班主吴有东怕他怯，并没有让他直接去前的畅香楼，而是安排在了这留香阁的小戏台上。

鬼使神差地，叶鸽放了手中的木盆，一步一步，走上了那方他站过不知多少次的戏台。

叶鸽望向他时，他也正抬着，一双温和的眉映着阁中的灯火，颇有兴致地朝台上往过来，不知怎么却恰与叶鸽对上了。

叶鸽没有说话，他只是一味地低着，神中却带着几分倔劲儿，端着盆的手压得有些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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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规矩，这第一场戏并不会请什么外人来，戏台的观众大多是园里的熟客，算是来给新人捧捧场。

可现在的他……嗓已经毁了，只是戏园里最不起的杂仆，日日着这些低的活计。

那人得当真清俊，虽还是在前清时候，但辫褂丝毫没有让他显得萎靡。

叶鸽仗着自己本事好，本也不怎么张，只是那后台的帐帘儿掀起来的那一刻，他却瞧见了台正中的席位上，坐了个之前从未见过的生人。

“鸽，你刚刚是在看楼上那位吧？”

孟事半分没恼，依旧是那副和气的模样，语气中带了几分劝说的意思：“我知你还不死心，但这会你再看他有什么用？”

“昔日梁鸿孟光……”[2]

十五岁那年，他就是在这里，遇到了那个人。

可刹那转瞬，当他睁大睛时，一切就都化为了残影。戏台之上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灰的棉衣，抬着被冻得红的右手，刺痛的咙中，没有发过任何声响。

此刻那阁中的戏才散场不久，客人们正三三两两地通过那垂门向外走着。叶鸽也不急着过去，只是站在廊，看着那门前的景象，由闹变冷清，再到最后一个人都不剩，他才活动了一冷得发僵的手臂，端着木盆走了去。

这里曾经是他最为熟悉的地方，他的戏是从这里唱起的，他的名声也是从这里传的。

这留香阁，就是其中之一。

就这么一，便几乎让叶鸽将那些个早已烂熟于心的戏词忘了个净，直到鼓乐声响起，他才勉跟上了拍，碎步走至了台中，双手轻振袖，大大方方地亮了嗓。

的大雪虽说已经停了，可随着冷风过，仍会零星地落些雪沫，偶尔几沾染到叶鸽的脸上。

此刻，台空的，无一人观看，无一声锣鼓。但正是这样的环境，给了叶鸽几分勇气。他半阖着双，脚慢慢走起了台步，耳边仿佛又传来了鼓乐之声，他披上了那红底金纹的蟒衣，朱未动却仿佛能了极的腔调。

叶鸽被戳中心事，却也没有心虚什么，只是敛眉了。

抬间，空无一人的座席间恍若朋满座，而那个人却也坐在衣香鬓影之中，远远地投来目光－－

叶鸽有些颓然地，慢慢跌坐到了地上。

“都这个了，今晚留香阁那边不摆夜戏，你且去那边打扫吧。”

这福月班的戏园，原先据说是前代某大员的私宅，后来那大员犯了桩不能说的大罪，一家全跟着了狱，连带这宅院也没能留住，被官府低价卖给福月班的前班主，改建成了戏园。

那一个“戏”字骤然落到了叶鸽的心上，瞬间将他那倔劲儿击了个粉碎。

叶鸽终于走至游廊的尽，那里有一扇十分致的垂门，这就算到地方了。

两年前的叶鸽，好歹是这福月班里红极一时的乾旦，仗着那副老天爷赏饭吃的好嗓，台上台意气风发，憎淋漓。

“你不会真的觉得，那些玩票儿的大爷们，能看得上咱们这戏园里的人吧？”

他何尝不知孟事说得都是实话，他与楼上的那人，本就是云泥。其间能将他们勾连在一起的，也唯有这个“戏”字。

叶鸽怔怔地，算是答应了来，重新端起手中的盆，沿着游廊一路往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