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轮征丁来得比预想更快。

十二皇叔那边的战事没有平，反倒咬得更深。塘报接连过境，县城里再次响起里正的锣：前次折银、买替的，不算永久免册；新一轮an“实丁”再he，能走的走，能ding的ding，装聋作哑的，一经查chu，连坐里甲。茶馆里的kou气都变了：银zi仍能通神，神却贵了许多，有些门路直接说——“这回要人，不要钱。”

唐远把仅剩的积蓄估了一遍，又把袁圆的药钱、啊石的kou粮、炉zi上的炭火算jin去，沉默了很久。

“只sai银zi，sai不住了。”他对袁圆说，“得让名册上相信：这个人拉上去，也是废丁。”

袁圆脸se白了白：“你要……装？”

“病残。”唐远声音很平，“tui，或yan，或旧伤复发。朝廷要的是能扛刀扛粮的shenzi，不是一个走不稳、看不清、随时会倒的匠人。”

——

装，不是在街上装，是在“查验”上装。

本县这一轮比上次认真：dian名之后要过目，过目之后要走几步、举一举手，有的还要当场卸鞋、挽袖。里正换了更不讲交qing的人，旁边跟着巡检司的兵丁，yan睛都尖。真要在公堂上突然跛一跤，容易被识破；要让人相信，得先有“旧患”，有邻证，有药铺的脉案，最好连炉前的活计都显得“已经不太能zuo重活”。

唐远选了自己脸上与shen上的旧伤。

面ju本就遮着半边毁过又愈的轮廓，旁人久已习惯他“有疾在shen”。他让老郎中补了一份ti面的案记：旧创逢阴雨裂痛，右膝年年增重，久站则zhong，负重则ruan。药铺的簿zi上连续半个月都有他的名——活血、祛风、止痛，抓得勤，也吃得苦。袁圆每日当众在门前帮他添火、递锤，自己则把更重的搬运拦xia，像一个“男人tui脚不利、全靠女人撑着门面”的小hu。

邻里看在yan里，闲话自然成了：“唐记那谁，脸是旧伤，tui也不行了，还能征去？”“真拉上去，半dao就得丢在沟里。”

这些话不必唐远自己说，风会替他说。

临到查验那天，他故意没让人扶。

晨起把右膝用布缠紧，缠的位置偏一dian，走起来便真的沉、真的别。面judai正，步zi慢，jin县衙外院报名前，已在门坊边歇了两次。dian到名字时，兵丁命他走直线、蹲一蹲。他走了，汗立刻xia来；蹲到一半，膝一ruan，整个人跪偏，撑地的手指抠jin青砖feng里，指节发白。不是全假——旧伤被他一夜加重的绑扎磨得生疼，疼chu了真汗，也疼chu了真ruan。

“起来。”

他起来，又ruan了一次。

旁边有人嘀咕“装的吧”，巡检的兵丁上前用刀鞘敲了敲他的膝，他脸se在面ju后惨白，一声不吭。老郎中早递jin的脉案被翻chu来，里正与书吏对了对名册，最终在旁注上添了字：右膝旧患，行动不便，暂不ru本轮实征。

——

chu县衙时，天光刺yan。

唐远走得很慢，每一脚都像踩在自己设xia的局上。袁圆在巷kou等他，见他tuiruan，yan里一xiazi红了，却只上前把肩膀送过去，让他搭着。

“成了？”她声音发紧。

“暂成了。”唐远chuan息略定，“名册上是病残。真要战事再疯，还会有第三轮、第四轮。到那时，病残也未必护得住。”

“那你的tui……”

“会好。”他低声dao，“绑chu来的zhong，养几天就退。比真被dian走qiang。”

回到新院，他才在床沿上松开布条。膝上勒痕深得吓人，青紫已经起来。袁圆跪在地上，用温shui浸布替他敷，手抖得厉害。啊石凑过来问爹爹是不是摔了，唐远只摸了摸孩zi的tou：“爹tui笨，过两天就灵。”

夜里，药味与酒味在屋里混着——外敷的是伤药，nei喝的仍是袁圆调理shenzi的汤。两个人的“病”叠在同一屋檐xia：一个为逃役装残，一个为旧年避zi养shen。唐远看着梁上的影zi，忽然dao：

“我以为我是用锤zi吃饭的，如今才知dao，活着有时也要会演戏。”

袁圆替他盖上薄被，轻声说：“演给官家看就够了。在家里，你不用演。”

他握住她的手，力dao很重。

窗外又有ma蹄远去，不知是押丁的队伍，还是过路的驿报。十二皇叔的战火仍在远处烧，县城的名册却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唐远用银zi挡过第一网，又用旧伤与装chu来的病残钻过第二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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