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老伯是鬼。”

谢玉芙又是一惊，询问的视线看向丈夫。

卢致南叹：“老家伙本是个贼，手上有人命，但不曾故意伤害无辜。被官府判了十年徙，前阵刚放回来。一家老小都死光了，他自己也伤病缠，没几日可活了。我给他吃的，送他最后一程，算是积德了。”

他转问女儿，“既知他是鬼，为何还把你的糕饼分给他吃。”

绘绘诚恳回答，“住持大师说过了，鬼也分善鬼与恶鬼。那位老伯是善鬼，他想人，一直想人的。”

谢玉芙轻叹：“说不定他当年沦为贼，也是被无奈。”

卢致南沉默了许久，第二日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为老人治疗，日日汤药不断，居然将老人的命生生救了回来。后来，这名老人就留在了牧场；再后来，卢致南看他稳重周到，事公正，让他当了事。

老事对卢氏一家忠心耿耿，任劳任怨。

卢绘和依岚在外闯祸时，是他赔着笑脸将两个不省心的小丫带回家；卢致南背着谢玉芙狂奔抢灯时，是他许诺输家也有羊酒，被旁观民众大笑着嘘声；卢绘与阿乌尔定亲时，是他喜气洋洋里外张罗；后来到了神都，也是他偷偷将独孤洵的事告诉卢谢夫妇，还央求他们莫要责骂可怜的小绘绘。

最后，他为了保护卢致南夫妇，惨死于豉卢庄。

到了绘绘八岁时，谢玉芙意外怀，次年产一；隔了一年，她又产一女。

生卢纪时，夫妻俩还以为是碰巧，再生卢绮后，谢玉芙终于意识到这些年心宽事顺，保养得宜，她的彻底大好了。

虽说生产顺利，但毕竟岁月不饶人，卢致南怕妻有个好歹，就此避，好在西域有的是各神奇的香料，此事倒也不难。

有了亲生儿女自是可喜可贺的，但卢谢夫妇扪心自问，最最疼的还是女卢绘。

抚养卢纪卢绮时，有一到渠成的平静，全不如当年夫妻俩抱着襁褓从邓州一路狂奔逃回西北时，那重获至宝的狂喜，以及之后患得患失的珍重。

待小兄妹俩略略大，夫妻俩忧愁的发现，卢纪酷似早死的祖父，近乎执拗的喜读书，而卢绮则像极了谢玉芙那位向柔弱的生母。

——这叫什么，自己亲生的不如捡来的合心意？

“我都跟阿纪说了多少遍，不要整日捧着书本，不知他祖父怎么死的啊！”

“阿绮也是，没说两句就哭，连个小婢都能欺负她，真是没息，将来可怎么好。”

如此这般，夫妻俩日常不免言语中带了几分嫌弃，有一回被卢绘听见了，郑重其事的向父母提异议。

“阿纪虽然读书，但也听阿耶的话，每日练功习武，绝不会像祖父那样壮年早逝的。阿绮虽然哭，但只是胆小嘴笨，并非不辨好坏。”

“阿耶年少时寄人篱，受尽欺侮，错的是大伯父那一家，祖父祖母也不想那么早过世的啊！阿绮生来羞怯，错的是欺负她的人，怎能反过来责怪阿绮太过柔弱呢？”

“阿纪和阿绮尚且年幼，我们正该护着他们，教导他们。实在学不会厉害，还有我呢。哪个敢欺负他们，我定将那人的整整齐齐的撕来！耶娘以后要是再嫌弃阿弟阿妹，我就不与你们说话了！”

夜里，谢玉芙扑在丈夫怀中哭了一场，“年幼时，我最恨那些恃凌弱之人。没想到，如今我竟也成了当年厌恶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