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秋·东河湾】

河塘低浅，shui草乱蓬蓬地向四周伸展着，草丛间群蛙乱鸣，和着岸上人家的人声犬吠，显得尤为聒噪。

渔船的到来惊扰了草间的萤火虫，萤光远去，此间只有零星几dian萤火忽闪忽灭，时而撞jin船篷，在篷nei两人的衣袂眉发间上xia左右地翻飞盘旋着。

魏zi然贪看yan前人的眉yan，亦贪念她发上衣间的花香，柔柔唤了她一声，yu与她说句qingru肺腑的话，却见她朝自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不知她的意图，只见她屏息凝神，抬gaoshenzi更凑近了他些，缓缓抬起双臂，双手虚扣，举着双手慢慢朝他touding抓去。

她再坐回到蒲团上时，又缓缓将虚合的双手打开，那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只尾带萤光的萤火虫。

这只萤火虫虫shen不大，不过南屏大拇指指甲盖大小，在她掌心漫无目的地爬了几步，似弄清了自己如今的处境，忽地振翅慢慢飞chu了船篷。

看着那dian萤光在夜空xia渐渐淡去，南屏方才收回目光，轻轻问了一句：“你是怎么找到这处地方的？”

魏zi然见她yan眸似萤火liu光，明亮温nuan，知晓她是喜ai这些小东西的，不由笑答dao：“我前年夏日曾与罗年兄在庄zi上待了几日，夜间在这河湾处闲游时，便发现了这处地方。只是那时候这儿的河dao尚可通船，这回来，这一带的河dao竟成了滩涂，泥土沙石将这儿堵得无法行船了。好在，河湾处的这片萤火草丛还在。”

“你有心了，”南屏微微笑dao，“谢谢你。”

“你我之间，若三两句话里离不了‘谢’字，便太见外了。”

南屏却dao：“chu自真心实意，怎会见外呢？君zi以仁礼存心1，书上可不是这样教我们zuo人的么？”

“礼多必诈，”魏zi然dao，“亲友之间，时时讲礼，处处讲礼，便隔了亲qing厚ai。我甘心甘愿为你zuo这些，不为图你一声‘谢谢’，只是要教你gao兴。”

“那你要我怎样呢？”南屏无奈dao，“从前，我不曾对你言半个‘谢’字，你怨怪我冷淡、不通人qing，现今又怪我太见外。依你的话，我应不再对你说一个字。”

听及，魏zi然忙dao：“我方才那话是句戏语，无丝毫怨怪你的意思。”

“你一句戏语，那听的人听jin了心里，不是会令人心伤么？”南屏幽幽叹dao，“今后切莫再以这样言语相戏于人，冷了人的心chang。”

“好！”魏zi然不敢不应，细思方才那句戏言，也觉实属不该，赔礼dao，“方才是我孟浪无礼，日后定不再说这些孟浪无礼之言。”

为了赔罪讨好，他为她满斟了一杯酒shui：“这是庄zi里新酿的糯米酒，你尝一尝？”

南屏见他如此赔着小心，心中怜惜愧疚，接过他递过来的酒shui，低tou微抿了一kou。酒shuiruhou微有些涩，她装作不知这酒shui是好是坏，借机说：“我在酒楼曾酿了梨花酒，托哥哥埋在了南家的那片梨林里，就是不知哥哥埋在了哪棵树xia。改日，你可让哥哥取chu来尝一尝，就当是我为今日的萤火之qing酬谢你的。”

“好！”魏zi然笑dao，“你若喜huan这些小虫儿，以后年年夏秋之际，我都可带你来看。我还听说渤海之滨的青州府沂shui县2地xia有处shuidong，dong中栖息着成千上万只萤火虫，乘船rudong，恍若ru了梦幻仙境。若得天赐良机，我也想带你去一睹那dong中萤火。”

南屏初听有几分向往，可想到那地方是在渤海之滨，遂歇了这样的心思，缓缓dao：“我不同于你，chu门远行有诸多不便。”

魏zi然默然半晌，dao：“你若不嫌我这个人，愿与我同游山川河海，是我的荣幸。屏儿，你是个心思玲珑、xiong襟不凡的女zi，只要你愿意，哪里都是你的去处，也哪里都是你的归处。你……愿意放xia过去，以‘李屏山’的shen份面貌重新来过么？”

南屏料到他今夜会与自己谈论此事，虽心nei仍有诸多疑虑，但也不忍拂了他的一片诚心好意，默默饮xia一杯酒，方才垂眸dao：“这事……由你安排。”

“我自然会安排，但……”魏zi然dao，“我总得问问你的意思。若你nei心里不愿接纳这重shen份，我便再另想法zi。”

南屏却dao：“南屏已死，我再以何种shen份面貌示人，其实都是一样的。你觉着‘李屏山’好，那便‘李屏山’吧。”

魏zi然见她似乎不愿面对过去的自己，对“李屏山”的shen份也不是真心认同，便叹了一kou气，问dao：“屏儿，你真不记得那些事？卖shen郎家的事且先不说，你可记得四年前，也就是万历丁巳年，我在桃花巷那座宅zi前见到你后，次日夜间我们在跨虹桥上的相遇？可识得桥xia万寿堂里的那个老郎中？”

南屏蓦地抬脸，暗沉沉的双眸里似有暗liu涌动。

她凝神紧盯着他的脸，眉心攒成一团，目光慢慢变得戒备，满是警惕地问了一句：“你问这些zuo什么？”

“我想帮你，屏儿……”魏zi然轻声安抚dao，“你不要怕，李屏山真的不可怕，你不要怕她，要试着接纳她，她就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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