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曌从回忆里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攥得很，指甲陷掌心里，留四个浅浅的月牙印。她已经好多年没有想起这些事了。她松开手，慢慢呼一气。明天去看母亲，她要在墓碑前面，把那些话好好说来。那些她八岁那年就该说、却一直没说的话。

回到周家的那天晚上，言曌对周鹤亭说了实话。她坐在椅里，两条蜷在裙面，低着。“外公，我的没事。是装的。”

但他没有走过去。他只是把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转跟着父亲了宴会厅。他的脚步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很多年后，他还会想起这一幕。想起那天她低拨弦的样，想起那缕碎发从她耳后落的样，想起她直腰背坐在椅里的样。可他一直不知她的名字。直到她大了，健全的言曌骑着机车现在孔老太太的寿宴上，他才把这两张脸对上。

那个坐在椅上的女孩拨了一弦，清脆的弦音穿过满场低语，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收了过去。她弹的是《寿亭侯》，手法稚，但指法净，每一拨弹都不多余。弦声在宴会厅里飘着，像在面上划了一，涟漪慢慢散开。她弹完之后抬起，对周鹤亭说：“外公，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我想跟您回家。”

满场宾客都说，言曌好好一个女孩，八岁丧母，如今又瘸了，肯定是言国华苛待独女才导致的。言国华那两年在圈里名声烂透了，苏曼卿和他一起被钉在耻辱上，走在哪里都有人戳脊梁骨。言国华再不敢提抚养权的事。言曌终于有了安稳的家。

周鹤亭看了她很久。灯光照着他白的发，他脸上那些细细密密的皱纹像涸的河床。他没有责怪她。他蹲来，替她把毯盖好，摸着她的说：“曌曌，你得对。”

周家开始替她打掩护。医疗报告、复诊记录、外人问起来时统一的径——周家是医疗世家，这事得滴不漏。从此言曌在上圈层中销声匿迹，传闻都说她被周家送国治了。没有人知她其实哪儿也没去。她住在周鹤亭的书房隔，每天看书、练字、学商战，从十岁学到二十岁。

周鹤亭把她连人带椅揽怀里的时候，宴会厅里响起了掌声。孔令则站在角落里，手里的果还没喝一，冰块已经化了大半。他看着那个坐在椅里的女孩，她苍白着脸，却直腰背，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公主。他不知她叫什么名字，只觉得寿宴前半段那些无聊冗的环节好像都退远了，只剩她——一个坐着椅弹琵琶的小女孩，像今日寿宴唯一一抹亮。他又看了一她的，心里冒一个念：这么好看的女孩，却动不了。有些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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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椅上坐了十年。那十年里，她见过言国华在宴会上避着她的目光，见过苏曼卿挽着别的男人的手臂从她面前走过，见过言澈远远地看着她。她一次都没有站起来过。她等的是有一天，她不用再坐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