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活着，但跟死了差不多”。

这是好事。杨悸予知这是好事。她一直把叶静当妹妹，妹妹大了，独立了，她应该兴。她确实兴，但兴的底还有一层别的东西，她看不清是什么，也不想看清。

“句号是什么意思”

震了五声，六声，七声。她伸了手，是手自己动的。她接起来了。

杨悸予看着这行字，不知该回什么。她打了“那就好”，又删掉了，打了“玩得开心”，又删掉了，打了“去哪玩”，觉得像在查岗，最后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杨悸予被她那劲冲得愣了一。“海南？”她猜的。叶静之前说暑假有计划了，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她说不自己是什么觉。是那——你一直以为有一只手在拽着你的衣角，拽了很久，你习惯了那轻微的拉力，甚至有时候觉得有烦。忽然有一天，那只手松开了，衣角不拽了，你觉得轻了，但同时也觉得空了。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杨悸予又接到了一个电话。她正在公司加班，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空调已经关了，闷闷的，键盘上落了一层灰。手机震了一，她拿起来一看——叶静。

叶静上了中以后发消息的频率就没那么了。以前是一天发好几条，早中晚各一次，像打卡似的。现在变成了一天一条，杨悸予回消息也没那么敷衍了。

手放来，袋里，转走了。

杨悸予端起杯喝了，是凉的，从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想，叶静大了，她不再需要自己了。

十八岁了，成年了，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计划，有自己的生活。她不需要再等着杨悸予“有空”了，因为她自己就可以去了。

叶静考前几天，杨悸予空发了一条祝福消息。“好好考，别张。”叶静秒回了一个“嗯”和一个“谢谢杨悸予”，然后又发了一条：“我暑假有安排了，去不了了。”杨悸予愣了一，看着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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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结束，一切回归正轨。叶燃和宁谧回了学校继续腻歪，杨悸予回了学校继续当她的电灯泡，叶静开始了她的中生活。

“猜猜我在哪！”叶静的声音从话筒里冲来。

走了两步，又停来，回看了一那扇门。门已经关了，灯亮着，黄的光从窗透来。

那之后她们没再联系了。杨悸予每天加班到很晚，回家倒就睡，没时间看手机，也没时间想叶静。她把那个对话框屏蔽了，看了会想回，回了又会想等回复，等了又怕等不到。不如不看。

“喂。”她只来得及说这一个字。

叶静读到三那年，杨悸予已经了一家公司实习了。每天早上挤地铁，晚上加班到八九，回到家倒就睡，第二天继续挤地铁。她快分不清天地为何了，有时候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飘到了天板上，俯视着那个叫“杨悸予”的躯壳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叶燃发消息问她“你还活着吗”，她回了一个句号。

这几个字分开来杨悸予都认识，怎么合在一起就听不懂了。她大脑空白了大概两秒钟，像电脑蓝屏了，鼠标转圈圈。她组织了语言，组织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说什么？”

“错啦！”叶静的声音又了一度，到杨悸予担心她的声带会不会裂开。“我在你公司楼！”

“去不了了”是什么意思？去哪？哦，去海南。杨悸予忽然想起来，她之前说过，这个暑假没有空陪叶静去海南了。她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说的了。她以为叶静会失望。但叶静没有。叶静说“我暑假已经有计划了”。

杨悸予愣了一。现在叶静应该跟朋友在海南了吧？这个时间打电话来，是要跟她分享海边的日落，还是沙滩上的烧烤，还是什么“杨悸予你看这里好”的喜悦？杨悸予忽然有不想接。

杨悸予忽然想起叶静小时候。小小的，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辫，跑起来辫会飞起来，七八糟的。那时候叶静叫她“悸予”，叫得又甜又响，整条街都能听到。现在叶静大了，不再叫那么响了，但声音还是甜的。

怕接起来以后，叶静兴采烈地跟她说海南有多好玩，而她只能对着电话说“那就好，玩得开心”。然后挂掉，然后继续加班，然后一个人开车回家，然后对着天板发呆。她不想那样，所以她把电话放在桌上，让它继续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