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黎，”徐晓又叫她名字，“你看着我。”

她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徐晓是认真的吗？还是只是一时冲动？会不会过几天就想通了，觉得自己不懂事，然后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不是。”

桌面上空空的，没有便签条，没有陈糖，周黎把手伸桌兜，在角落里摸到一颗不知什么时候放的、已经化了一半的薄荷糖。

没有喊她名字。没有问“你暑假过得怎么样”。没有掏袋说“我给你带了零”。什么都没有。周黎走到最后一排，坐来，把书一本本摆好。

她曾经以为，那些恐惧比她的更大，比她的勇气更庞大，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保护。但等了好几个星期，那恐惧并没有回来找她，取而代之的，是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

“那你告诉我，意味着什么？”

她的理智告诉她，你应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你应该继续躲着她，等毕业了，各奔东西，时间和距离自然会冲淡一切。但她的心说，你已经躲够了。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回去吧”，但那个“回”字怎么也发不音。

周围吵吵嚷嚷的，没人听到这句。

周黎抬起。烛光映在徐晓脸上，明灭不定，她的睛却一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周黎。周黎不敢看。她怕自己一看，就藏不住了。

周黎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能喜你，因为我是女的”，想说“如果被别人知，你就完了”，想说“我不想害你”。但这些话堵在咙里，一个字都挤不来。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她站起来，转离开了教室。

“我知。”徐晓说。

可这一次，徐晓没有再来找她。

后好像传来徐晓喊她名字的声音。她没有停。

她想起暑假前，徐晓每天都往她桌兜里小零。有时候是一块巧克力，有时候是一包小饼，有时候只是一张写着“加油”的纸条。周黎都没有回应，但她都收着，放在一个铁盒里，藏在枕底。她以为徐晓会一直这样。她以为无论她推多少次，徐晓都会回来。

“你不知。”周黎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本不知那意味着什么。”

但周黎听到了。每个字都像钉一样，钉她的耳朵里，钉她的骨里，钉她那个被恐惧和压抑反复敲打的心脏里。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第一反应不是心动，是害怕。铺天盖地的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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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暑假，是周黎过得最漫的一个暑假。补课结束后，学校放了两个星期的假。周黎把自己关在家里，不门，不接电话。手机响了就掉，不掉就关机。她妈问她在嘛，她说看书。其实她什么也看不去，打开的书永远停在同一页，睛盯着字，脑里全是那晚烛光里徐晓的脸。“我喜你。”那三个字像一针，扎在她心里，不不浅，刚好让她没办法忽视。

她想到了那个三女生的母亲站在办公室里撕心裂肺哭的画面，想到走廊上那些窃窃私语和刺痛的目光，想到在画满“徐晓”名字的日记本上停笔的那只手。

“撒谎。”徐晓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周黎从没见过她这认真到有些低沉的样，“你是不是烦我了？我是不是哪里得让你不舒服了？”

“那是为什么？”

她攥着那颗糖，掌心黏糊糊的。

呼，甚至刻意绕远路回宿舍，就怕在走廊上碰见她。“没有。”她说。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周黎到教室的时候，徐晓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还是那个扎着尾、笑起来睛弯弯的女孩，正在跟前桌的同学聊暑假的事。周黎从她边走过，脚步放慢了半拍。徐晓抬看了她一——只一，然后低，继续跟同学说话。

“我喜你。”徐晓突然说。

那被撕开一个的觉，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腔里慢慢塌方。周黎是个安静的人，她习惯把所有的绪都咽去。但现在，她咽不去了。

比起这个时代对女的规训，比起那些看上去离经叛的，她好像最不能忍受的是徐晓离开她。

周黎没说话。她不知怎么回答。笔尖在纸上又停了一，墨透过纸背，在一页留痕迹。

“你疯了。”周黎听见自己的声音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太冷了，冷得她自己都觉得陌生，“你知你在说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