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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媪连忙垂首，恭顺地应了一声：“婢谨记陛教诲。”

他随即低，继续批阅，语气平淡却透着冷意：“此人在地方任职叁年，年年上报当地丰收，可监察御史暗中巡查，却发现当地百姓饿得啃树。这欺上瞒、罔顾民生的官员，绝不能用。”

她没有半分解气的心思，也没有丝毫不忍的绪，只是真切受到，这朝堂之上的一笔一画，皆是沉甸甸的权力与人命。

皇帝依旧闭着双，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无尽的疲惫：“朕的，朕自己清楚，时日无多了。临死之前，总得找个靠谱的人，把朕这半生执掌江山、权衡朝野的心得传去。”

他说完，闭上。

姜媪看着看着，终究没忍住，轻声开询问：“陛，不知此人为何不可用？”

姜媪跪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早已攥起，指尖泛白。

姜媪闻言，再没有多问一句。她站在御案旁，看着朱笔在一个个名字上落锋利的叉，落笔的动作轻飘飘的，可她却分明觉得，每一笔都重若千钧。

自那以后，皇帝再让姜媪伴驾，便不再让她远坐，而是让她站在御案旁，看着自己批阅奏折，一边落笔，一边耐心讲给她听。他会说这份奏折是哪位官员递上的，所奏何事，奏折里的话藏着怎样的意，自己又为何如此批复。每每讲完一份奏折，他便会停笔，看向姜媪，淡淡问一句：“你听懂了？”

又过了几日，皇帝再次留她在边，批阅吏呈报的官员任免奏折。的人选名单列在纸上，皇帝拿着朱笔，在一个个名字上或勾或叉。被打勾的人选，他不任何解释；被打叉的，也不多言，只在旁边简洁写五个字：此人不可用。

江山只能给能守得住的人，不是太，不是教了十几年的老四，是他最先抛弃，亏欠最多，也最看不透的那个儿。

姜媪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朱红的笔墨在奏折上落一行行批复。那些字她单个都认得，可连在一起，背后的权谋权衡、朝堂博弈，她却全然不懂。

某次，皇帝批阅完所有奏折，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殿一片寂静。忽然，他缓缓开，声音低沉，打破了这份安静：“朕这般教你朝堂之事、御之术，你知是为何吗？”

姜媪跪在地上，沉默良久，终究缓缓抬起，直直迎上皇帝的目光，神坦：“婢不怕。婢只是愚钝，不知学了这些，日后能有什么用。”

官员的脑袋。”

他最想护住的那个儿，终究是护不住了。

“这份是兵递来的，张就要军饷银两。”皇帝握着朱笔，指尖微微用力，“朕若是全数给了，他们便会得寸尺，次次狮大开；可若是一分不给，边关的仗难就不打了？仗依旧要打。所以朕只拨一半的饷银，剩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筹措。”

“老四跟着朕学了十几年，满心都是自己的政见抱负，走的是他自己的路，远比朕走得更远，也无需朕再多费心。”

“可你说的，是实打实的真话。真话向来刺耳难听，却最是有用。”顿了顿，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姜媪，一字一句叮嘱，“往后在朕面前，你只说真话；在旁人面前，好自己的嘴，祸从，切记。”

他顿了顿，缓缓睁开睛，目光邃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姜媪，一字一顿，字字清晰：

她不懂兵奏折里的措辞暗藏的玄机，不懂皇帝为何只给一半军饷，更不懂那些负责筹措饷银的官员，会不会因此暗中记恨帝王。她始终没有开发问，只是默默听着，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至于英浮，他更不必朕来教。他在青蛰伏的那十年，咽的所有苦楚，嚼碎的所有恨意，在绝境里悟来的生存之、权谋心计，足够寻常人学上一辈。”

“至于太……朕终究是护不住他了。”

皇帝抬起，目光落在她上，神里带着审视，带着思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仿佛没想到一向沉默的她，会主动开发问。

皇帝看着她跪地的影，忽然轻笑一声，“你与朕无亲无故，无任何恩牵绊，朕倾相授教你这些，你就不害怕吗？”

她心里清楚，这一个小小的叉落，便是一官帽落地，便是一个家族从荣华云端跌泥泞谷底。

姜媪不敢贸然说懂，也不敢直言不懂，只能轻轻，又微微摇摇。皇帝见状，会心一笑，随即又翻到一本奏折，继续批阅、讲解。

姜媪当即起，跪在地上，垂着不敢接话，手心早已沁薄汗。

姜媪跪在龙床边，望着他。病痛与岁月将他的面目磨得憔悴，鬓边已全是白发，角纹路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