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推了推镜，神不急不缓，像在评估什么。接着，他握手里那瓶空酒，转过，拖着微跛的步伐，沿着人行笔直前行。

他指着空气、指着面试官、指着资本主义，似乎已分不清虚实。

康博学没听见，或是假装没听见。他仍站在吧台前，自顾自地说着，语速飞快，语气却越来越不稳。

突然，他受到空间的剧烈排斥，一看不见的力量从背后伸，把他从这场狂中拽离。

只有一名满脸皱纹的老人正站在不远，手里拿着那瓶还没喝完的格兰利威，上穿着的，是和博士一模一样的格纹衬衫。

「你们要的本不是人，是可以量產的商品，是便宜又听话的工！」

「……你说什么？」他愣住了，还没从翻涌的酒与刚刚那些讥笑声中。

那背影没再回，慢慢缩清晨泛蓝的雾气里。

有人忍不住笑声来：「他真的讲剩馀价值欸。」

就在这时，一声音从暗响起，低哑却清楚。

重低音的震动依然持续着，却成了被谁遗忘在墙角的掛鐘；一、两，优雅而轻盈地重击他破碎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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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凉意过，他咳了一声，像是要把酒与羞辱一起咳去，但最后什么都没吐来。

灯光还在闪，人群还在动，但对他来说，一切都慢了来。笑声像海一样漫过他的耳，空气变得稠密，光影也一一模糊。

酒保皱着眉，走上阶梯，神寻找着那名醉酒博士的影，却早已看不到人。

音响里传一首慢拍、近乎眠的柔和电乐，像某醒酒前的晚安曲，悠悠地从墙角的喇叭渗。

康博学低，看了自己手里的瓶。还剩一酒，摇晃时闪着微弱的琥珀光。他本能地将瓶凑近嘴边，想喝掉最后一滴，但手停在半空。

他的吼叫声，和低频的鼓形成某诡异的平衡。

舞池空的。

周围传来零星的笑声，有人了声哨，有人小声嘀咕：「社会学博士？来酒吧上课喔？」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面试官的脸又浮现了。不是之前温和的微笑，而是整张脸忽然拉近、扭曲，像从脑海探，他说某个被压抑很久的答案。

最后一位客人——那个喝得烂醉的剩馀价值博士，刚刚被门的壮汉架去，留半张印、一地杯盘狼藉，还有吧台上的一个纸摺信封。

「啪——」他被店员像垃圾般扔门外，手上还握着那瓶没喝完的，搞不清楚什么年份但贵得半死的格兰利威。

嗯，好像也还满可的。

「那瓶空的，可以换给我吗？」老人笑了笑，缺了几颗牙的嘴角，声音像拂过灰尘的风。

「你要拿什么跟我换？」他意识地问。

店里的灯光亮着，紫红的霓虹仍在墙面游移。

现场。

他怔了一秒，有些说不上来的觉在慢慢摊开来。这话——说实在的——不该让人愧疚。但他就是愧疚了。

「你知我念了几年书吗？十年！十年欸！从象徵互动论读到夫曼，从结构功能到傅柯的权力理论，每一个理论都在告诉我们——人，不该这样活着！」

冰块酒杯，撞击清脆一声。他看着酒保俐落地倒酒，动作稳定，袖捲起，廓乾净清秀。

酒保弯腰捡起那封信，本以为是想搭訕的小书，随手打开，却是一张皱的千元钞票，旁边潦草写着：

康博学心一震，几乎是意识地、对着那张已不存在的脸行控诉：「我是社会学博士！博士欸！」

「你是今天唯一愿意跟我说话的人，谢谢你。」

「你不知我会给你什么的期待。」

「你们那薪资制度本就是剥削！在压榨我的剩馀价值！」

老人收起笑容，用一彷彿看透一切的神凝视着他。

前现一名满脸皱纹、背着破布袋的拾荒老人，静静站在街灯照不到的影里，双手空空，神却透着奇异的定。

更远一个穿吊嘎的壮男皱着眉说：「欸这人醉了啦，谁知他平常嘛的，现在会这么惨是有原因的吧。」

「嗯。」康博学了。

「那瓶空的，可以换给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