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严令：“只能吃一。”

她讲，不吃了，我去我外婆那里吃。讲完返跑回房间去换衣服。小朱阿姨还想与她搭话，抱着本驾考宝典，探门来：你给阿姨说说嘛，你背书怎么背得那么好？阿姨过两个礼拜要考科目一了，几百年没读过书，心虚！

“是。”

厚重木门打开，她叫，阿嫲。不讲生日快乐，只是提起手中的糕盒说：“有糕吃。”想了想又补一句：你女儿没来。

油烟机震颤轰鸣，将乐曲声盖得不甚明晰，反令她觉得轻松。

屋里是上世纪最时兴的黄梨木装潢，旧，整洁，每扇门上都挂珠帘，过上搁一架雅哈钢琴。那个年代，各家各最行的大件就是钢琴，只要买得起，不家里有没有人弹，总要有那么一架。

外婆的油烟机响了。周予在钢琴前坐，揭开遮尘布，弹了一首《生日快乐》。

“那你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周予走到座机旁，果然找到那台她儿时熟悉的富士傻瓜相机，两千年左右的款式，已很老了。社团师兄让她带一台相机去学校，她在家里那些新鲜玩意中东挑西选，忽然想起这么一位老朋友。

周予低去憋住笑。

此女总是一言不合就耍赖。她上有某些无法被光侵蚀的东西，比如她从不穿菜市场卖那些松垮暗沉的“老人时装”，她喜玫和姜黄，好几件针织衫换着穿，的、开襟的、领的，款式多变，衣服上连一个磨损的线球都找不见。讲究外表这一，周予像她。

阿嫲保证：“就一。”

何表，不讲任何话。最后我投降了，走来，她看见我，不哭也不笑，就看着我，看了一会儿，问我，躲到哪里去了？我的天，好像不懂事的是我……

周予不撒手，阿嫲一把将茶抢了去，她只得牢牢盯住看。就一……

“哪有你这样的！”她抢回来。

“想都别想。”她转将糕提去放冰箱。

8-3

外婆今日满63岁。

周予站起，拧了房门。

讲完了门，转两趟公车到外婆家去。

阿嫲舒朗地笑，“哦，随她去。我有糕就好，我不要女儿。”

阿嫲嚼着茶里的珍珠小料，站起往厨房去，嘴里哼起《在一方》，将此作为她的胜利曲调。

小朱阿姨说，去啦，说是有个重要的病人况恶化，医院叫她回去参加专家会诊。你今晚想吃什么？阿姨去买。

“今天是阿嫲生日对吧？”

“就一。”

“你去楼给我买杯茶喝，怎么样？”

对她来说，不如旧，愈熟悉，便愈好。

黄历上写庚寅年九月初九，重节，宜理发。

周予手中提了一只木糖醇糕。

大伯瞪着通红的泣诉一个上午，来回唠叨这些年几多不易，为弟妹付几多心血，阿爸不善言说，无话安，只有烟，日越升越，乡里乡亲行来踏往，怕人经过瞧见，只好把大伯劝上楼来，见泳柔躲在二楼，就拿一张五元钞票打发她：“去，找剪婶，把你发剪一剪，前面这么，真像乞丐婆！”

挂钟上的时间仍在走着，她趴在桌上睡着了，不多时醒来，听见房外大门开开关关，她猛一抬，五钟了。

外婆有糖病，还有个医生的女儿，再有个总是一本正经的女儿的女儿，每日饮科学控制，俨然只有被的份。

走房间，客厅里已空了，她在家里到转了一圈，书房里没人，主卧里也没人，小朱阿姨在台上晒衣，她走去问，我妈呢？

她上仔衬衫，非常正经地告诉小朱阿姨：三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选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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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祖孙二人并排坐在琴凳上，周予犹豫着将手里的茶递给阿嫲。

“活一时就要快活一时嘛，这不许那不许的，我看还是上死了算了。对了，你上次电话里说要那个照相机，我给你找来充好电了，在电话机旁边，你去看看。”

“嗯？”她脱了鞋，阿嫲拉住她的手，她细细看，老人神尚好，骨笔直，发染得乌黑，笑时神仍像少女般，憨间有一丝狡黠。

好大一。

“怎么这样小气！”阿嫲跟在她后叹，“没天理呀，待老人了，连杯茶都不舍得给我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