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想成为顾东文这样的人，不是为了有人惦记他谢他给他捐款，而是有一颗火的心，不只是对家里人好。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终于完全理解斯江了。作为一个男人，他一直把光放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里，景生觉惭愧。曾经因为母亲的遭遇，他以前觉得除了顾家人，其他人都是又蠢又坏或者麻木不仁的，除了他要保护的小世界，外那个大世界是肮脏污浊溃败的。原来并不是，通过斯江，他和外面的世界产生了连接，但现在，他终于和整个世界和解了。他原谅了这个世界，原谅了这个世界上的人，虽然他们并不需要他的原谅。

病房间里问候声笑声此起彼伏，忆苦思甜的时候，苦都不算什么苦了，除了死去的人，什么都能拿来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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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立冬，礼拜二，是景生二十周岁生日。

“东东阿哥，还记得我伐？我跟你从景洪走到昆明一起卧轨的，火车被阿拉得停了三天三夜，嗐，四川知青提到阿拉，只有两个字：服气！卧轨都没死成，生个病算啥，快好起来呀。老早不是约好要去成都重庆吃火锅打麻将，打趴老曹他们四川帮的嘛。”

又有一位女同志挤了上来：“阿哥，我是橄榄坝的小秦，老早被团里的副指挥员非礼的时候，是你救了我，好人有好报，你安心治病，肯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定了树枝，背着我走了十六里路去到卫生所的，看啊，一后遗症都没。我在浦东开了家东生堂，八四年打电话问过你的，你说堂名字随便用，还记得伐？”

礼拜天一大家提前在瘤医院病房吃了景生的生日糕。斯江和斯南买了气球和彩带，把病房装饰得十分喜庆，唱生日歌的时候，医生护士

小傅大喜，颇为自豪地说：“阿哥，当年我店里只有四张台，现在开了三层楼，等侬病好了，天天来吃！指导指导阿拉大师傅。”

“小傅！在东东阿哥面前，我永远是小傅！”

但有了崇敬的人后，他想拥抱这个世界。

东文笑着：“记得，你儿考上旅游中专，还请我去吃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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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赤佬过来，喊爷叔好，要不是爷叔当年命都不要了，你老哪里回得来上海，你个小赤佬也不可能回到上海，快喊人，这是景生阿哥，叫阿哥，声音响！”

老丁也笑了：“现在改叫东生大饭店了，小傅变成傅老板了。”

钞票到底还是留了来，顾东文还没想好怎么钱尽其用，便让景生先去存起来。景生存好钱，在南京西路上海电视台对面的绿化带边上坐了一个多钟，衬衫袋里的存折像另一颗心脏，得他血澎湃。上海的秋天和景洪完全不同，风是凉的，路边上的银杏叶还没彻底变成金黄，半锈不锈的，悬铃木的落叶刚刚开始随风纷飞。

“老顾啊，云南的上海知青讪记得侬谢侬，侬要好好！”临别前，老丁取镜，了把泪，转跟景生说，“小顾啊，好好照顾你爸。”

“阿哥，我是小胡，对勿起，当年偷偷在女浴室外动歪脑被你打得鼻青的就是我，要不是阿哥一顿打，我说不定老早提篮桥劳改去了，哈哈哈哈。”

有了喜他的人，他想让她看见他变得更好。

顾北武说这个叫顾东文的男人，抚养他大的父亲，这辈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以前景生一直想成为顾北武那样的男人，考上好大学，有个好工作，结婚生，让他爸放心，让姆妈安心，可他总觉得不得劲，好像挤上公车后吊在把手上，脚却沾不到地。每次斯江佑宁他们谈论理想的时候，他羡慕她们里有光，他很清楚他预料中的那些未来并不能被称之为理想，那条路，是宽门，是坦途，却没有他想要看的风景。

有了喜的人，他想让她看见他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