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淡淡的微笑，眉之间似乎又平添了几分友好又闲散的倦，宁无忧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可以多问几句。

“去哪里想好了吗？”

“嗯，逍遥游说外域之大，要比想象更广阔的，可我担心我想象有限，也许我会找一些兴趣之……”

“哈，那就是没有了，你和逍遥游走得这么近，难怪霁师兄吃醋了。”

天之对这个笑话，也只是回以一笑，宁无忧说了才觉得有些冒犯霁师兄，他平时向来不这样，今日被大师兄和天之打一架得心不在焉，走了一段，仙舞剑宗遥遥就在不远了。

“无忧，”天之停来，缓缓转，住他的脉搏：“你的信香很。心也得很快。”

宁无忧愣了一，了气，难过的神：“对不住，我本来也知一些，只是……”

天之看着他，微微抬起目光，那是探究的目光，过了一会儿，宁无忧继续说去：“其实我早该告诉你，也许你也知了……”

“嗯，”天之平静的说：“可你没有去。”

“没有去？”

“你不去追他，跟我走了一路。”天之淡淡说了一句，又：“我不知你们发生了什么，是为了天元抡魁么。天元抡魁都过去了五年……”

宁无忧垂睛，他想说自己早就知剑宗宗主的安排是为了避免剑宗斗，但是天之却在说……说他们之间的关系。

八岁的孩是孩，十三岁，十四岁，已经会喜什么人了，他那时候早早笃定了和大师兄在一起，说年少不会喜人，喜也是错觉，他第一个不信。

天元抡魁过去了五年，但他会喜那个人一辈——这句话说来，宁无忧自己也觉得苦涩，他知自己为什么没有追上去了——追上去，被拒绝，他会觉得痛，他不想经历那痛楚。

“五年了，你都没有和他在一起，以后能在一起吗？”

宁无忧摇了摇，意识如此，天之居然真正在为他考虑此事，又叫他难以形容此时的复杂酸涩滋味，许久，宁无忧叹了气，：“你到外域，要小心别人用别的手段害你，等我为你炼一些常用的药，我真怕你得罪了别人，还一不知。”

天之了，理所当然的说：“果然，你还是对我很好。”

宁无忧叹了气，有时候他觉得天之变得日渐沉稳，有时候又觉得这孩实在是不太容易叫红尘染得俗气，天之看向远，淡淡：“该是如何，自会如何，无忧，我会对师父提起，等我一走，放你自由。”

自从那一日后，宁无忧许久都没去剑宗，也没去找西江横棹。一晃就到了秋天，剑宗还是没传什么消息来，过了天，天之就该十五岁了。

这一年的秋天，学宗传了举办红叶棋局的消息，据说外域的来客云棋镜黓龙君要以棋会友，这个消息差不多是秋天最闹的盛事了，正好秋天也是各祭祀节庆之时，宁无忧很想去看看，便觉得这也是个好机会，可以问天之去不去。

他去剑宗的时候，气氛不大好，归海寂涯派人去送消息，请他在待客的园里等一等。不多久，天之慢慢来了，冠华彩，神淡漠，他看向了宁无忧，转向归海寂涯谢，归海寂涯走了，宁无忧神讪讪，觉得来得不大巧。

“红叶棋局？我不通棋局。”

“只当看个闹，何况云棋镜和休琴忘谱的棋局，你不想去走走，见识一学宗七雅的风华么？”

宁无忧怂恿得太明显，天之无可无不可的答应了，又叫人送上来酒，酒是好酒，两人坐在园里喝了几杯酒，树叶颤颤离枝，摇曳飘落，宁无忧伸手一捉，捉在手中，眉间浮动醺醉，天之望着他，宁无忧微微一怔，笑：“你喜？”

“喜。”

宁无忧笑得狡猾起来：“送你，就当……就当谢你请酒。”他这样说着，天之投来似有意的一瞥，随即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

剑宗宗主染了风寒，一时间不见来客，这一次宁无忧约了天之，虽然很顺利，心中却不是很拿得准。他看得来，天之这些天只怕过的不是很痛快。

为何不痛快，他没有问，有些问题是他不能问的。但是他也猜得到，多半和剑宗之事有关，他提醒自己，绝不去问天之什么时候离开域。他太想知了，但唯有克制，绝不能去问。

趁着秋日，宁无忧在山炼了一个月的药，红叶棋局将至，他把炼好的药收拾好，顺便去看了看附近的几个村里格外需要关注的人家。

一旦冬天到了，路上就会很难走。纵然是他也不能常常山，药草也缺，所以秋日里再去看看，趁着过冬之前将病人再照看照看，也是为这一年收拾结尾了。

一连几天，天气都很好。只剩最远的一两个村里，宁无忧每每路过西江横棹的住，都要多看几，小船停在门边，一连几日，宁无忧终于耐不住，一天背着药箱，停在门外边。

他抬手敲了敲门，心里张，刚敲门几声，便听一个柔的声音：“是谁，这就来了？”

一个女匆匆打开了门，宁无忧目瞪呆，那女衣荆钗，因着年轻，有一张活力健康的脸庞，冲着宁无忧笑：“您来找戚大哥……”

“我……我是来找他……”宁无忧结结的说：“我是……”

“戚大哥去了，您来喝杯茶吗？”

宁无忧看着她的脸，心里住了，他很想表现得礼貌，至少和诊时那样的，对待毫不熟悉的人拿来的礼貌，呆呆地说：“你是谁？”

女笑了一，不好意思低，：“我……我是他的未婚妻……”

宁无忧坐在河边，许久没有办法动弹，面的倒影起起伏伏，他轻轻踢动一块泥，溅起了许多涟漪，影也在中起起伏伏，碎的不像样了。

时间变得难以连贯，天黑的时候，他看见那个女了门，拉上门，匆匆离去了。又过了一段说不清短的时候，西江横棹回来了，提着一个很大的铁锅，走屋里。

屋里有了灯火，宁无忧心底的恐惧也燃烧起来，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现实就这样滋滋燃烧着，脚僵的动不了，仿佛秋天只是一瞬间，冬天就呼啸来了。

他慢慢站起来，浑发麻，等他走到门外，门也开了，西江横棹正好走来，看见他，吃了一惊。

宁无忧看见他提着的瓦盆，是用来和泥的，原来是要修一修厨房，西江横棹收起惊讶，淡淡：“你怎么来了？”

宁无忧一找到了声音：“我听说你订婚了，来恭喜你。我是你师弟，一声恭喜总应该吧。”他说得愤懑又憋屈，西江横棹看向别，过了许久，扔了瓦盆在屋脚跟，转走屋去。

宁无忧跟着去。

屋里和从前相比，有了更多不同，他惶然看着那个砌了一半的炉灶，和那个崭新的大铁锅，一切都是新的，只有他，是旧的。

西江横棹倒了一碗酒，又给他一碗茶，宁无忧怔怔坐来，怒气晃晃悠悠，像燃着的灯芯，原本还亮着，可一坐来，这个正要簇新起来的家，在汹涌的怒气上戳了一个。

宁无忧怕极了，怕自己连气都不能很久，抢过了西江横棹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西江横棹没说话，过了片刻，将酒瓮提起来，倒满了他的碗，又把茶碗泼，一样倒满了。宁无忧看向他，满怀愤怒，满心嫉恨，他看见了一双凝满了痛苦的睛，沉默翳的闪烁着酒碗里的光。

这双睛，不敢看他，不敢忘了他。

从没有这样一次，宁无忧觉得西江横棹就要在他面前，把这痛苦凝成真切的东西，落在他上。

原来一个人会这样痛苦，于他如此，于西江横棹也是如此，宁无忧心里一空了，他喝完了面前的酒，低声：“你放心，我再不说那些话了。”

西江横棹慢慢转过来，宁无忧掐住手心，看着风霜如何在这个骄傲卓绝的男人上雕琢无力落寞的痕迹，把过去一一滴侵蚀的面目全非，他很想靠过去，抚摸残破的现实，倾诉所有的期盼和哀痛，但这些不合时宜的只会化作无的刀，一次次雕刻更多的伤痕。

“无忧，”西江横棹终于说话了：“你不需要我。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宁无忧了，笑了起来，他还能再说什么呢，他轻轻说：“多谢你这么多年照顾我。无忧祝师兄和师嫂百年好合，一生……白到老。”

这句话说完，他推开桌站了起来，转走了去。

回去的路上，记忆变得很模糊。宁无忧只记得路上开始雨了。秋天的雨很应景的打了他，回到山上，他去屋里换衣服，还很冷静，一低发现衣衫面撕开了一个，便找了针线来。

到一半，针刺破了左手的指，那痛噗的一声刺穿了泡沫。一旦炸开，浑都开始发抖，他哆哆嗦嗦的扔了衣服上了床，拉上了被，躲在黑暗里发抖，泪无遮无拦涌了来。

第二天，还是雨，宁无忧匆匆忙忙收拾完了，拿了一蓑衣山去。此时此刻，唯有把心神都转移到别的地方才能救他，他走了两个时辰的路，路上啃了半个馒，到了最远的那两个村里。

他的耐心变得绵，一家一家问过去了，到了天黑，在一人家借宿了一晚上。第二天去了不远的另一个村，那个村里最近遭了难，有一虫咬的斑斑，庄稼人对此格外不在意，但那虫和从前的都不同，很快有人发，斑红了一阵，变成小小的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