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相和曲二十九首，尽数传于清音坊弟，终不负知音之，史称一代琴宗。

这正是：

好甥女教妻驯夫，真表兄折腰风月。

詹敬仁是清音坊的歌者，也是品酒大家的弟，不过，再怎么说也就是个贱籍的乐罢了。

公主想拜品酒大师学习，发现那人已有心动的未婚女。公主既懒得足他人，又厌恶争风吃醋的麻烦，于是退而求其次，登门拜访詹敬仁。

詹敬仁正在生病，但公主是贵客，清音坊派人传话，他也只能撑着涂脂抹粉，从病榻上爬起来招待。

公主一见他的脸，就知他病了，了钱却没有听他的曲，而是开了药，又为他施针，果然药到病除。

歌者地位卑贱，和公主实属云泥之别。

公主如此善待，恩难报。

而公主言谈举止，一派潇洒风度，更是让他怦然心动。

他尽心竭力教公主品酒，每旬与公主教学相，日久天，他捺不住心慕，主动为公主唱了一首《蒹葭》

公主似乎不解风。

詹敬仁鼓起勇气，主动开请求，当了公主的面首。

玉碗盛来琥珀光，酒夜光杯……

公主不喜奢靡，为了学品酒从太后那里取了酒和酒，也不过每旬课上享用。

詹敬仁每旬教公主品酒，公主微醺时，会借酒意从他间抿最后一。

每旬的这一天，对詹敬仁来说都是恩赐。

公主着衣清素，手捧玉杯时，如捧莲，詹敬仁怔怔看着，几乎忘了倒酒。

“詹郎？”

詹敬仁回神，酒当前，他却只为公主心醉，他心底轻轻叹息，这叹息也像酒一样微辛。

他羞愧一笑，捧一双镯，奉给公主，又扯开话题说：“公主，玉酒倾倒时，有泡沫如珠如，当用琉璃杯饮，才得其中之妙。”

他不说这镯有什么意义，愿公主把它当成一件新奇的小玩意儿。但公主知这是他家传的镯，于是在腕上。

这是一对儿琉璃镯，不像晶那样澄澈，但绿如，似藻荇横。

府中没有琉璃杯，詹敬仁早有预料，从师父那里借了一，为公主斟酒。

公主用那双在镯的手，捧起玉杯一样捧起詹敬仁的脸。

詹敬仁一瞬间不敢看她，低眸敛目，带着羞怯。

上公主的时候，他没有送镯。

成为面首的时候，他没有送镯。

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他突然发现自己早已，在面前俯首称臣，将最后也是最珍贵的家产奉献给公主，即使他的全对公主来说，不过沧海一粟。

公主慢慢拨开他遮住一边睛的刘海，凝望着他的睛。

那双翡翠的睛望过来，像小鹿望着猎人，静静地等待死，或者生。

“你的睛，和中书令王携之的睛都是翡翠的。”公主忽然发现了这一，“卞陵公王谚的发是玫瑰紫，你的浅一，像雪青。”

詹敬仁的心坠去。

他知王家，知那是他永远不上的家世，是可以堂堂正正慕公主的家世。

“不过，你更好看。”公主说，“王家也喜品酒。你，如果不是歌者或者面首，一定比他们受迎得多。”

詹敬仁的手抖了一，酒从杯中倾落，一样坠到地上。

睫上沾了泪，挂在碧绿的瞳前，像起雾的林。

公主从他颤抖的指间接过酒杯，饮了一，又去吻詹敬仁。

清冽的酒从间渡到间，也变得藕断丝连一样缠绵。

詹敬仁全然敞开了自己，像献祭的羔羊一样，把赤的躯摆放在公主的面前。

公主借着酒意幸，于是他的骨尽数染上了醉意。

剩的玉酒，公主送给了詹敬仁：“酒不过自娱娱人之，若只有权贵得享，多可惜啊！”

一醉经年。

昭明十七年二十九日，最后一节课。

公主在二人对饮时，对詹敬仁说了罗谦的问题，詹敬仁很是赞同。

公主最后说：“罗谦如果要回谢家，你就把这个，放在他的酒里。”

詹敬仁知那是毒药，他不关心原因，他愿意为了公主任何事。

公主登仙后，罗谦无回谢家之意，詹敬仁完成了最后的任务。

朱雀桥边，伊人已逝，荻萧萧。

詹敬仁坐在桥上喝酒，一直一直，喝到从桥上掉去，噗通沉里。

咕噜噜的一串泡泡浮起，玉一样。

目光所及，只有中淤泥藻荇，和面上垂首的荻。

他在里伸手去碰，荻似乎遥不可及，吐的气泡碰到手就碎了。

路过的渔民把他捞上来，詹敬仁淋淋地一个人走回公主府，大病一场。

余生枯守，一如朽木。

昭明一年一月一日，詹敬仁重生。

再活一世，他无意功名利禄，只求再陪在公主边。

这一世公主成名更早，和前世大不相同。詹敬仁一心挂念，时时留意，又何必靠睛才能分辨。

公主参加的讲经会，羽都每每倾城动，都来听公主与僧论。

公主之神异与才，往往使举座皆惊。

羽都人纷纷以果，以玉，以金银，以好之敬奉。

詹敬仁捧着卖唱数月换来的玉酒，在公主滔滔不绝的论后，忐忑不安地跪在公主边，奉上琉璃杯解渴。

在公主侧，世家同样奉上名酒，那酒更珍贵、更清冽。

詹敬仁的酒再好，也不过是凡品。

就算他竭尽全力，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酒，也不上公主。

烈的酒香里，詹敬仁跪伏在地，几乎哭声来。

公主垂眸，微微一笑，接过了詹敬仁的酒杯。

世家不服，怒视詹敬仁。

公主悠然说：“富贵之家，自有甘泉，泉香酒洌，赠送的是九一。贫者之家，共享苦井，涩酒甜，赠送的是虔敬诚心。”

詹敬仁泪望向公主，公主依旧温柔，却如隔云端，相望不相及。

“一箪一瓢饮，不改其乐。渴时有足以，家有余财，请为己，不必馈我。”公主是对詹敬仁说的，也是对所有人说的。

詹敬仁接过公主递过来的杯，杯中仍有半盏残酒，杯底犹自冒着气泡，浮动如玉。

她只喝了一，如此而已。

公主是世外仙，詹敬仁早就知了。

他静静跟老师学品酒，刻苦求教，直到师父叹息他的才能，再也无法指导。

詹敬仁师后，公主也已经开府，他再次请求追随公主。

公主轻轻叹了气。

“你对酒如此了解，举世罕见。虽然当不了什么朝廷大员，若得本举荐，成为一方父母官，却是手到擒来。何必舍本逐末，以侍人呢？”

詹敬仁明白，他都明白。

贱籍和权贵的区别，飞黄腾达的机会，他都明白。

可是……

公主留在人世的时间，也不过电光一瞬啊！

“只想侍奉公主，直到公主……抛弃为止。”

也许他依然醉在那年，始终未醒。

也许他抛弃一切，只想为了求证，曾留在追忆里的温柔过去。

他得到过公主的怜惜，有过刻骨铭心的。

温柔地着他的公主，不是他漫余生里追忆的幻影。

羽都供奉公主者甚多。

而公主在讲经会上，只饮詹敬仁奉上的酒。

最普通、最便宜的，羽都人人都能喝的浊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