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俺再也不会原谅你，小气鬼。”

达达利亚说：“过几天带你去镇上。”

阿消睛一亮，扔掉树枝，抱住他的，说：“你是俺的亲亲宝贝。”达达利亚揪他的脸，笑：“跟谁学的？”

“哎哟、哎哟！”阿消捂着脸夸张地叫，见达达利亚松开，他换上一副嬉笑脸的表，“王胡。我前段时间看到他抱着辛眉——就是孙辛眉——在孙家后院的井旁边，就是这样说的，你别跟别人说啊！”

他因为这个消息，俨然以为自己与达达利亚份对调，一时间神气活现。他其实一早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几个跟他玩得好的，但说给达达利亚后，他仍然面严肃地向他嘱咐，好像这是什么了不得的机密。

王胡原名王莽，是溪村纺织厂的老板。他和王忠是堂兄弟，但比王忠年龄大不少。王莽也继承了他们家族一脉的大威猛，站在那里，像一块斜立起来的擀面板。他的嘴上畜了一圈胡，像涂了一层煤炭一样，这胡他很小就有了，最早要追溯到青期开始。小时候的王莽很贪玩，拾柴火给屋里烧炕，因为好奇把伸去，结果被火燎断一截胡，之后那截胡也没有再，看上去像是胡与胡之间了一条防火隔离带，溪村的小孩就背地里给他取名“王胡”。

至于孙辛眉，她今年二十好几，还没嫁，是村里的怪人一个。表现在她可能二十五、六左右，没人记得她的生辰，自然也没人记得她的年龄，就知她已经远远过了嫁人的年龄。家里人急得团团，找了几个说媒的，结果每次两家人在屋里商量亲事，她就在外面不知捣鼓什么，一阵哐啷响。

屋里的人跑去看，发现她摔了盆、又摔了几个碗，着碎片把她未来男人的手划了几，又把自己的手划了几。血从指里涌来，指甲染得又黑又红，那男人吓得脸惨白，孙辛眉则坐在一旁的凳上嗑瓜。

村里的人觉得她像中邪，怕是被什么东西给缠上，整个人神神颠颠。如此一来二去，虽然她有几分姿，但没人再愿意娶她，家里人也彻底放弃，由她像疯一样在村里随便逛。不过大前年她娘害痨病死了，她有一年多躲在屋里，没怎么见过人。服丧期满后，一门，人清瘦了一圈，气质也变了，敛了许多，看上去比以往更加楚楚动人。

她家今年又开始找人帮她说媒。知青乡不久，也是她刚到王莽的厂里上班的日。

“以后是不是也见不到赵家的寡妇了？”阿消问他，“他之前还给我糖吃。”

达达利亚也不知，他对村里的人没有阿消那么熟悉。阿消是队的孩，队在这里工作，他转到这里上学，什么时候队回去，他就走了。他一到村，四跑着玩，没几天就混熟了，现在问起来，嘴里都是“俺们村俺们村”。除此之外，来的几个知青，他跟达达利亚最熟，队不在的时候，都是达达利亚和李望欣照顾他。

“你听。”阿消对他说。

唢呐声四起。达达利亚转过，他和阿消站在田埂上，一簇簇玉米叶随风抖动，不远还有刚穗的小麦丛，在风里摇曳生姿。唢呐惊起一小片麻雀，它们振翅从田地上掠过，一间间土坯房门前的小路上，葬的人披麻孝，风他们上的布，像卷起一条条白的床单。

满天纸钱如雪飘，婉转浑厚的唢呐回在溪村。一小队人越走越远，轻飘飘如同鬼魂。达达利亚抬起，几滴雨又落在他的上。

他的心里陡然升起凉意，这才觉几分寒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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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钟离服丧期没满半年，赵老汉他娘也一命呜呼。

村里难免有人说他天煞孤星，但他置若罔闻，用黑巾包住鼻，依旧坐在凳上纳鞋底、衣服，不用门的活计挣钱。赵老汉他娘在时，他们就相对而坐，边活边照看晒的豆。

黑娃在院里跑来跑去，跑到豆边闻，赵老汉他娘放鞋底，用瓜打它，有时也朝它扔石，砸中过一次。钟离劝了两，没用，他也不再劝了。次赵老汉他娘又用石砸黑娃，钟离便放绣垫，站起来。他走过去，把桌一掀，竹筛哐当倒扣在地上，里面的辣椒和黄豆撒了一地。他把黑娃抱起来，对赵老汉他娘说：“您跟畜牲置什么气？”接着又说：“我到地里去看看。”

他回里屋，来时肩抗锄，他把黑娃放在脚边，说：“你自己走，我拿锄，不方便。”小黑狗乖乖跟在他后，嗅着他的脚，尾一摇一摇。

赵老汉他娘近乎怨毒地看着他的背影，嘴一开一合，暗自吐咒骂。但钟离都没回，她最终只能自己起，收拾好地上的东西，把竹筛摆正，又坐在太开始纳鞋底。

钟离扛着锄走在田埂上，天气逐渐闷，到晌午太尤其大。他从门小路走到田埂，到叉路时，左边再走五百米是他家的田，右边是通到大路去纺织厂的地方。他选择了右边的路，他家一亩三分地实在没什么好耕的，之前赵老汉还在，都是赵老汉活，钟离和赵老汉他娘在家里活计儿。

赵老汉跛脚，走起路来一一低，举着锄站不稳，挥起锄更是摇摇坠。他家买不起，每次都用锄犁地。他因为缘故，效率极低，别人半天能完的活，他要在地里磨蹭一天。但他不让钟离帮忙，究其原因，溪村没有人让老婆地耕田，如果被人看到，肯定少不了说他闲话。

黑娃跟他走到纺织厂门，遇到王忠，王忠又推着他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从厂里面走来。他看到钟离，先愣一，然后忍不住想笑，大概是笑他的样好玩。王忠走过来，问：“你来吗的？”

“我来找你哥，”钟离对他说，想了一又改，“我找王厂。”

“找我哥吗？”王忠不笑了，他狐疑地盯着他的睛，但没盯什么名堂。他用手指像逗猫遛狗一样，把钟离遮挡鼻的巾勾来，讲：“有事儿不能找我？”

钟离重新把巾好，对他说：“你说了不算数，要厂说。你们厂每年不是都要秋招吗？我也想你们厂当员工，不知有什么条件。”

“你今年不是在给那死老服丧吗？还能去外工作？”王忠笑，他四周看了看，发现没人注意这里，便弯腰把钟离的巾又扯来。钟离后退半步，被他着耳朵提到嘴边：“我有个活儿，你来骑我的，我给你钱，这不比厂轻松多了？”

钟离想说不要脸，但王忠手上劲儿大，快把他耳垂搓成片儿了。他想，如果那句话一，这个人把自己的耳朵揪来也是有可能的。于是他说：“我能劳动。”他到耳火辣辣烧起来，撕裂的觉很重，他又说：“……疼了。”

王忠松开他，他赶忙了耳朵，把巾拉上去。黑娃在他脚底，从咙里发威胁的呼噜声——钟离轻轻踢了它一脚，把它撵到后。王忠问他：“我哥不在这儿，要不上我们家去找？”

他看到王忠脸上一讥讽的笑容，那笑容转瞬即逝，带着在上的、似乎察一切的了然与轻蔑。那笑容有一刺骨的穿透力，钟离为这笑到不安与局促，用手指扒住自己的衣服摆角，拽了两，最后低声对黑娃说：“我们走。”

转过，人向后涌动，钟离听到王忠在他后发嗤嗤的笑声。那笑声黏连人群的议论，跟虫一样钻他的耳朵。他觉得焦虑，太光很烈，直晒得他的闷闷疼。他觉背上一阵阵细密的、针扎一样的痛，他忍不住责怪自己的里衬，得浑不舒服。

他又想起今天走之前，院里撒了一地的辣椒和黄豆。一懊悔与眩冲击他的心，顺着，引发脾胃的生理痉挛——肩上的锄仿佛千斤重，他低，摇尾的小黑狗冲他叫了两声，他才逐渐清明。

他听到王忠在他后啐了一，说：“婊。”

02

钟离绕着溪村走了一圈。他刚开始沿着田埂走，走过大片的麦地和玉米地。黑娃在他后面快活地跑来跑去，看着他涉一样涉过齐人的玉米地。它用爪扣住一只预将起来的蚱蜢，拨了两，发现那只蚱蜢不动了，黑娃觉得没意思，继续跟在钟离脚边嗅来嗅去。

它很快连走路这件事都觉得没意思，他们从中午走到傍晚，挨家挨看到他们的影。钟离一开始想他这样守寡的份，还四晃，肯定会给自己带来非议。然而当他轻飘飘地掠过一片街时，昔日熟悉的面孔只是沉默。他像一只吞噬声音的怪，他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瞠目结。

他们看着他的锄，看着他的衣着，又看着他黑的巾，被这场面惊呆了，停在板凳上织布的动作、也停打的动作，就只是盯着他。但他们的里没有赞许或愤怒，他们只是看着，对他到好奇，好像他赤。

他一路绕到“风小学”去，隔了半条街，听到孩们朗朗的读书声。这声音让他回过神，他为自己招摇过市的行为很不好意思。于是钟离停在学校门，把锄立在墙，仰打量破损的门牌上的几个大字——“风小学”，他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就准备踏门槛。

门卫拦住他，对他说：“小狗不得。”

他的脸瞬间涨红，转而才意识到门卫是在说黑娃。钟离蹲来指了指锄在的地方，跟摇尾的小黑狗讲：“你去那边等我。”他把黑娃赶到墙角，转过，一脚踏被磨得锃亮的黑门槛。

黑娃在外面等了他一个多时辰，它吐着，在自行车轱辘旁边来去，把路过的人惹烦了，劈骂它两声。后来它趴在地上，一副昏昏睡的模样。达达利亚从它旁边走过去，但没有认它，他只当它是一只随可见的浪狗，接着他撞上了迎面而来的钟离。

钟离的巾被摘来。在外奔波一天，盘好的发有，他看了一坐在椅上的门卫，礼貌冲那个人微微一笑。但门卫并没有理他，而是仰面，让即将落山的太从那张宽阔的脸上过，门卫的两只睛挤一条，似乎已经睡着了。

钟离觉得尴尬，弯着腰把巾袋，掉一小截。他快步从达达利亚边走过，达达利亚翻起手腕去接，那截丝巾就从他的手指上飘过去，最终还是没有掉来。他忙移开视线，不着痕迹地回手。

天空渐渐拉上一片黑幕，是时候该回家了。钟离走到墙角，原来放锄的角落空，黑娃正在打盹，他问小狗：“锄呢？”小狗上惊醒，兴地向他吠了两声，又围着它蹦蹦。钟离对它到无奈，他想起赵老汉他娘，不禁愁云满面。

黑娃扒着他的脚往上爬，想让钟离抱它。“小笨狗。”钟离低声对它说，他突然觉得它能听懂这话，便忙把剩的咽去。他蹲来，抓住黑娃的两只前爪，搓了搓上面的灰。黑的小傻狗用他，他笑了一声，转而又想起它丢锄的事，于是板着脸站起来，拒绝了它：“不准。”

达达利亚收回目光。他看到门卫也掀开朝旁边看，门卫注意到达达利亚，又忙不迭闭上睛，在椅上张着嘴，仿佛熟睡多时。

达达利亚往里走，走了不到两三米，门卫在后面“哎”了自己两声。他转过，仰躺在椅上的蛤蟆动了动，指着门的一张小木桌，对他说：

“登记啊。”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