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天还微微亮着，疲力尽的老板娘却已经睡去。睡梦常常是贫苦之人一天中最甜的时光，也是他们最夺不走的快乐。

等再从县衙来，这个女人再也绷不住，终于是哭了来。

云乘月方才抬，微微一笑：“其实想通之后很简单。‘永’字是我们掌握楷书基本笔法的工，是不是？”

“那是我大半积蓄，是要存着给阿锦的，现在可怎么办哪……阿锦可怎么办，她是要当修士的啊！都是我这当娘的没用，都是我没用，都是我的错啊……！”

同一个字在不同字中，不仅是写法不同，很多时候连义都不一样。庄夜只学过楷书，对篆书只囫囵吞枣地了解过，实在看不个所以然。论学识，他终究是比不上这些世家……他心里有些挫败，不过他克制住了。他向来习惯克制这微妙的挫败。

“不，没有。”她说。

飞鱼卫那本能的狐疑升了起来。

“可以这样说。”

“没有相通之。但是，如果想有，也可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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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夜一愣：“没有？”

终于，她收回手，将那末端秃了的细木条扔在一旁。

庄夜盯着那些“永”字。他没有打断她，反而仔细思考着她说的话。这不仅因为云乘月是他的监视对象，也是因为他知，面前这位是白玉京都公认的天才，甚至很可能成为未来的岁星星官，她愿意论书法，他没有不听的理。

“云友在什么？”

庄夜正闭目打坐，被这细碎的“唰唰”声吵得烦躁。他不得不睁开，耐着问：“云友在什么？”

云乘月没有抬。

“但‘永’字八法只适用于楷书。”庄夜观察着地上那些凌的笔画，略一迟疑，“而云友现在书写的不止楷。莫非这其中还有什么相通之？”

这场清晨的闹剧，很快便散了。

“‘永’字八法是每个习字者都要学的基础课。‘永’字包了书写的所有法则，如何写饱满的横竖、如何运雄厚的笔势、如何牵锐利的笔锋，都能通过这一个字来一一学习。我刚接的时候，觉得这件事很神奇，明明我们有那么多字，明明书法一如此复杂邃，为何又说区区一字便能涵盖所有？”

庄夜站起，走了过去。

云乘月一地拍着她的脊背。

她说，神平静。

“于是我思考了很多答案。一沙一世界，一树一菩提，所以一字就是千万字？禅宗有云，一言万法，大约用在书上，就能有一字万字。三千大，万法相通，便是如此吧？”

“写字。”她说。

她伏在云乘月肩，号啕痛哭。半不敢怪老爷们，声声只能怨自己。

。而云乘月因为太过专注于克制绪，也并未注意这小小的异常。

丁双鱼上自然没有白银这样的贵重货币，因此不得不回返城北家中，取积蓄，才能拿去县衙上。说是白银五两，实则又要多给盘剥几两，这钱才能得上去，那“罪”也才能免了过去。就这样，也要忍那群皂吏横眉竖目，才能千恩万谢地告退。

云乘月仍然没有抬。此刻，她里心中都只有地上那一个个文字。

庄夜听得有疼，却还是努力想了想，可惜终究不明其意。他犹豫一，郑重：“还请云友赐教。”

借着极微弱的光，他看清了，原来她不断重复写着一个字：永。虽然是一个字，但她将篆书、隶书、草书、楷书，一一换着写，笔法还各有变化，所以他才没能只凭听觉识别这个常见的字。

这里是位于城北的一间民宅，局促地挤在两栋房之间，却到底是个带院的正经屋。这里就是丁双鱼多年努力买来的小家。

……

云乘月蹲在院里。她正拿着一细树枝，在地上划拉来划拉去。

“老板娘，我来想办法。”

问是问，实际他神已经往那瞥去。相比人的回答，他更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这是刻在飞鱼卫骨里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