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汝先我而死。汝初闻言而怒，后经吾婉解，虽不谓吾言为是，而亦无词相答。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嗟夫！谁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吾真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后街之屋，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栖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官污吏民可以死，吾辈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

到那时使吾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睁睁看吾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则较死为苦也，将奈之何？今日吾与汝幸双健。

天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就死不顾汝也。

吾今死无余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

依新已五岁，转成人，汝其善抚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或又是男，则亦教其以父志为志，则吾死后尚有二意在也。

幸甚，幸甚！吾家后日当甚贫，贫无所苦，清静过日而已。

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

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是人又言心电应有，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

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吾汝至，所以为汝谋者惟恐未尽。

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

嗟夫！巾短，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以模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得我乎？一恸。辛未三月廿六夜四鼓，意手书。*3

*1: 借鉴大乐赋

*2: 福州那年确实有收女的正规学堂，但我懒得查了。。。

*3: 林觉民的与妻书，有删减。 还是他本人的原版最有觉，希望大家可以看看，我本人真的看一次哭一次

*：确实一些细节不太严谨，考究党勿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