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吉尕觉得她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告诉女儿，应该说的，一定要说的，还有不应该说和不能够说的。

可是到了最后她一句话也说不来。

吉尕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女儿说过话了。

吉尕不能说话。

她没有。

女人的跟她两只手上的十个手指一样，很多年前就被她的雪戎主人割掉了。

没有了不能说话。

吉尕有一次用她的赤脚底板抹平了自己前边的沙土地。

她拳拳的收拢住另外四个趾，使用支棱在前边的大脚拇指往沙上面写字。

吉尕写，有，谁，认，字。

睡完了觉的女人午围坐在河滩上慢慢等天黑。

她们当没有需要的事。

除了遇到送羊的买卖上门，要挑几个女人去付账款之外，玉场里平时都让大家好吃好睡，好好歇息，归到底只要她们到了天黑有力，有神，能够捡着玉就行。

女人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吉尕不能聊天，可是她能写字，她还能认识很多很多的字。

还有谁……认识字？吉尕把沙慢慢抹平了又写一遍。

后来有个女人说，哎呀我呀，我认识字。

我可是读到了那谁谁的七律就能自己度曲的呢，那时候……那时候妹们给客人连着唱一个晚上，可是一首都不能带重样的。

有文化从来就是一件很难得的事。

在大周的世界也是一样。

人在西域安立命，最要的是能很多小米或者养骆驼和羊，这些事都不是非要认字才能好的，所以足够幸运的吉尕在她玉的那么些年里，一共就只遇上了两个能认识字的人。

吉尕第一回遇上的这个女人是个女，她在安西城里女的时候读过很多诗，可以上曲唱给来睡她的客人们听。

有一天有一个客人听她唱了一晚上王昌龄和

王之涣，然后就死了。

官府认定她是为了谋财给那人喝了毒酒。

她这样的杀人重罪本来应该凌迟死，不过统治安西的韩将军当时有意推行良法善政，于是接连几年赦免了所有被判极刑的女犯，把她们全都送矿场了踩玉隶。

将军开恩，也没给她们烙上禁赎的黑叉。

过场面的女人五官眉得好看，就算是牵连着镣链的四肢，举手投足起来也是有风有韵的样。

给她们这间工场送羊的几个落都认识她，每回也都少不了要挑上她。

有时候女人想给自己找乐，就说这个场里一半的女人都是靠老娘换回来的养活着呢。

如果单讲理，这个女人在玉场里熬过五年以后，还是能有机会被哪个低阶的小军官买去当老婆的。

问题就是她得熬的过去。

吉尕用脚趾往地上写，我在地上写字，你告诉我女儿怎么读声。

我捡到玉了分你一块。

吉尕很早就是场里边最能找玉的那几个人中的一个，要是她哪一天捡到了三块籽玉，就往里边藏一块，到白天睡觉的时候找机会传给那个认字的女人。

睡醒起来大家坐在屋外聊天，吉尕就往地上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女人字念给她女儿听，她再要女儿跟着念。

多多的念。

念完了用手往沙地上写，写完以后闭上睛，一遍一遍背诵。

吉尕自己小时候就是那么又念又写的背来的，背不来要被爹爹打手心。

吉尕能背来的书还多着呢，她现在也得照样教会她的女儿，女儿要背不来也打手心。

她们两个大女人互相帮助着从千字文开始，教到第三年的时候已经让小姑娘背了大半本论语。

不过那个能唱王昌龄的女人死在了这个第三年里。

女人先是因为生病没有力气走河，接去就被烧燎熨着折磨了三天，到最后还剩一气的时候剖开肚，钉在河边木台上让大家用脚踩。

这些都是但凡开一个就会一直走到底的事，很难再有转圜。

吉尕走到她跟前的时候，看到她还有哆嗦着的脸上都被人用烙铁的烂了，除了还没瞎的两只睛以外，再也没剩一好看的模样。

吉尕想，等到回场里送新的人来，她又该在地上比划着问她们谁认识字了。

一回自己找上来的是个男人。

那是一个在玉场里当监工的回鹘男人，发有泛黄有打卷，鼻梁有一直，着一对黑睛，他可能是混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