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胆也大的其实，也不在乎是不是惹恼了他，就看着很多人对他态度特别的，好像有威信——后来才知可不是有威信嘛，号称四九城里没有他摆不平的事儿，其实就是个货真价实的氓……不过要从他算起来，确实也是没有他摆不平的事儿，只不过他不是从这儿论，他从打架斗殴那儿论。他手有好些个人呢，什么一呼百应的。小姑娘原来就不想理他，那么多追求她的，何必理一个氓呢？还老大岁数了……年轻人就是残忍，好像自己永远是十八岁，而过了这个岁数就都是老人了，就没有生命力了似的，对吧？那人也有意思，也追她，可追得并不算。有她的演他就去看，穿得整整齐齐的像个绅士；她去的舞会他也去，认真学舞，得像个熊瞎，又蠢又笨还特认真……还有什么聚会，什么电影品鉴会，什么什么的活动，只要她去的他也去，就那么一来二去的，两人就好上了……她不大过问他的事儿，只知他经常失踪一段时间，去什么她也不知。有些不好的传闻会传到她耳朵里来，她的老师啊领导啊也让她注意影响，她都没往心里去。她的老师，就是打小儿把她挖掘来培养的，跟她很的，说如父如母都不为过……就是这样的辈说话，听不去，更别说父母了。人嘛，就是上了，就死心塌地了，就九拉不转了……她隐隐约约知他事儿得越来越大，那时候有个词儿叫投机倒把，其实就是走私什么的……他很容易就能拿到些俏的货的，说到底，真没什么他要不来一张批条的。他是有本事的，张罗的摊很大，养得人也很多，不是台面上还是台面的事儿都招呼……对她也好，很疼她，什么事儿都想着她，天天念着等她不想舞了就结婚，然后生个闺女给他……她二十嘛，二十岁的人谁想着结婚生孩？她还得舞呢！他岁数大，家里也着结婚，然后他就扛着不肯。她也知他的家，上上不仅是反对他的那些事儿，还反对他娶一个门不当不对的也没什么很的文化、只知舞的姑娘……他带她回家，结果不而散；她带他回家，也是不而散——她家里是那老派家，从没想过要攀，更不可能让女儿跟个臭名昭著的男人。她哥哥是上山乡吃过苦的，最恨的就是靠家里逃过一劫的那些特权弟，尤其他也见识过不少利用背景骗姑娘的混，就不想跟这些人沾边儿，当然也是觉得妹妹太单纯或者说愚蠢，放着大好前途不好好经营，跟一氓混，迟早毁了自己……大家都反对，好了，这俩人反而得更不不顾了，黏得更了。为了他，她开始缺勤，前途也不了……他说他完全养得起她，舞只要她喜，就，可是不用太吃苦……他可以送她去英国，去皇家芭舞学院，只要她考得上。那会儿啊……她觉得跟定他就是一辈了。他真是个有气概的男人，什么都办得到。最重要的是，真她。她心里也没别人，只有他。两个人傻里傻气的，在上这一块儿，两人都傻里傻气的……那个人是经历过一次婚姻的，但不幸福，前妻是他父亲老战友的女儿，很优秀，很漂亮，但他们不幸福。婚姻没有只能是坟墓，他们有个女儿……离婚后前妻不让他见女儿，带着去了法国。他到死也没能再见到女儿……哦，他后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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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珍叹了气，“氓罪，投机倒把，赶上严打……那一年的严打真的很严。说……可是没人能保他。批捕很快，执行更快。他被执行死刑前她去见他。他提了离婚，她没同意。他们家一直反对他们在一起的，但最后还是给她了一些便利，让她能多去看看他。她也没有办法救他，只能跟他说对不起，要是早结婚就好了，她可以给他生个女儿的。最后他让她答应他一件事，她以为他有什么放不的，谁知他说让她不要伤心太久，伤心几天之后，要照样好好儿地活去，去谈恋，去嫁人，去生个女儿……去好好地活。后来他就死了……她再也没有被允许去见过他——他被埋在哪儿了他们家不肯告诉她，其实他们从来没有接纳过她。但她觉得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儿，他被她埋在了心窝里，是吧？那儿可只有他……后来她不舞了，生活有段时间很艰难。他有些兄弟一起判了死刑缓期，也有十年二十年的……他们的人脉还在，经常有人会照顾她。他曾经有话留来，说过，照顾她一辈。一辈……那是她跟他的一辈，让别人照顾算怎么码事儿呢？她不接受。总归家里还有底，她就慢慢找事。人嘛，总要活去的，怎么不是一生呢？”

蒲珍说。

晨来听得上有发冷。“怎么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