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不清地叫。

她回，黑暗之中她没法辨清对方，但绝不是那个常在梦中会面的人。

她几乎是奔着山，两步并作一步撞一坡一坡弯曲的石阶。她的家在大桥第一个墩旁。从沿江公园来之后，她没有上回去，而是在大桥上慢慢走着，迎面来的风，从她未系上围巾的脖窜，她的旗袍里，像条冰冷的蛇。一件旧大衣裹在上，她双手揣在大衣袋里，不停地走着，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偶尔，车辆驶过她旁，那不太亮的车灯打在她的脸上，她不得不用手挡住脸，眯起睛。她已经听到远远的山后传来的炮声。整个过程，从我遇见你的那天开始就已宣告结束。我在寻找途径，尽可能快些逃这貌似的重重墙大院。我必须改变我自己的一切，为了躲开你可恨的影，我年写日记，昨天，我火烧掉了日记，火光映许多消逝的白天和夜晚，照那年瘦削的肩，线条分明的。灰烬凝固成日渐憔悴的脸，我就是我的故事中的我。历史不是依然故我？多一声少一声轰隆又有什么用？这个城市已陷落过无数次，建造城市就是为了陷落。她把重心从这条移向另一条，手和放在的栏杆上，望着江发呆，她微微卷曲的发在夜风中簌簌发响。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走到她后，她转过，冷冷的珠一小时一小时积在她发和脸上，那最大的两滴珠像泪挂在脸上。看见她，胡喊叫猥的语句，军官詈骂着他们继续赶路。在拥抱死亡之前，士兵需要拥抱女人，这想法使她很悲伤。

地说，这是一张地图。我从袋里摸一张皱的纸。你注视着我的睛，“万一我了意外，”你停了停，接着说，“万一我死了，你必须继续执行任务，焦土政策，必须执行！”我猛烈，表示非常赞赏。“别讥讽我！”你用红铅笔在那地图上划记号。在桥偏东方向，一个类似亭的图案旁边的空白，你打了个“√”符号。桥江悄没声响地淌，一发亮的宽带把这个城市划为北岸、南岸。贫贱苟生者与红酒绿共，柔意、卑劣淌在一起，每亮光就是一个世界。而夜为她遮住了年龄、望、嫉妒和仇恨。

一个礼帽的男人由大桥的南端走来，待走近她时，她望了一，转过，她问来人几了。男人丝毫不奇怪一个单女人夜不归家而在桥上忘了时间地游：桥那就是女没的暗娼区。男人为她燃打火机，照亮他自己的手腕，然后看着她模糊不清的脸。可是她张开大嘴，伸了个懒腰，低垂，盯着地上，声音糊，似乎说了一句“谢谢”。你说，你得作最后请示，最晚三天就回来。渡船的哨响了第二遍。你上了渡船。你回到北岸，你将从那儿发。

江边上拥挤不堪，过江的人提着大包小包，拖儿带女的母亲，一担两绳找活的脚夫，脸上仿佛都惊慌。伤兵血污的担架七八糟摆满了河滩，茶馆码都传着共军过了东江，已经近这座城市的消息，广播里却是平抚人心的辟谣报。我走在这些人之中，河沙正在渗我的布鞋里，我抬再次遥望山上那个浅红的亭，加快了步伐。

倦意凶猛地袭来，她连连打了三个呵欠，像被一线住，没法撑开。

她听见椅上的人在说她违约，她想开解释，但她说不话。昨夜？不，前夜，自己去看了一大桥，然后躺在家里两天两夜，老母亲后来说她烧，发了两天，她的母亲实际是她的养母，两人之间只存在还债和收债的关系，她必须还清收留她这个孤儿的全代价，她必须养她。即使她是多么厌恶这个同样厌恶她的老女人。

她动了一，说实话她不太相信自己真的大病了一场，如这样，她还怎么生意养这个“家”？麻烦在哪儿？她一一手指地掰动指关节，每次发一个清脆的响声，她的思索便往前一步，她记起自己向一个陌生男人问时间，自己想睡觉，想抱着一个男人，像躺在那个想念已久的人的怀里。直到此刻，她仍昏沉沉的，想有一张床，舒服地躺，去抓住那渐渐消退掉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