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城虽无宵禁，但是每当暮鼓声响起，人们便拿着买到的货往家的方向去，待暮鼓声毕时，街上店铺皆关闭，行人亦寥寥。

双轺车飞驰在东西走向的青龙大街上。家岳伯仍在促跑得更快些。太落山后，初的寒气侵袭而来，风刮得岳骏德脸颊生疼。衫不耐寒，但岳骏德受不到冷，他的脑和心都是空的。算来与父亲岳谊已有月余未曾谋面，突然传来病重的消息，岳骏德心中隐隐有不详的预。

回到府中，夫人景公主牵着哭泣的幼岳攸平已在夜寒风中等候多时。岳骏德将岳攸至送至景边，父亲的闭的房门就在前，却不知何故，有一“近乡怯”的复杂心，他伸去推房门的手又缩了回来。

景泪汪汪，却还算镇定：“父亲大人一直在等你，快去吧。老爷怕是……等不了多久了……”

岳骏德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想让她起来。她的手是的，但自己的手却凉如寒冰。

室的燎炉还未撤，炭火的余让房保持在一个舒适的温度，炭火上还烤了橘，扑面而来的是橘的清甜香气，岳骏德转将门关好，才敢回看躺在榻上的父亲。

“猴崽？是你吗？”父亲的声音突然变的很苍老，带着行将就木的无奈和坦然。

这房间不对劲，岳骏德几乎立刻就意识到，这房间没有药味。

岳骏德走近，跪在榻前，父亲岳谊须发全白，人也比往常瘪许多。他好老啊，岳骏德在心中默默地想，他怎么突然就老成这样。

印象中的父亲是丞相岳谊，是太傅岳谊，有着微胖的躯和浑圆的颅。没有人会否认岳谊的渊博，而这渊博要全拜那颗颅中所存储的知识所赐，那里装满了经义、兵法、国史、神话……这些知识溉了当今的陛，正在溉未来的陛，而它们却上将要随这个如风中残烛的主人随风而去，渺无影踪。

岳骏德也不知自己何时落了第一滴泪，然后就再没有停止。

“别哭，别哭，嗨，你哭什么呀，你我父终有再见面的时候，就在咱们岳家的祖坟里，我先去那边等你……”反倒是父亲在安自己，他伸枯的手臂，想用手抹去自己的泪，但是在中途却只能因为力气不够而放弃，岳骏德忙顺势握住父亲苍老的手，他的力气正在远去。

父亲却仍旧是笑眯眯的，除了在上课和上朝的时候不苟言笑，作为丈夫、作为父亲、作为大父的岳谊在面对家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

“你要听我一句话，”父亲的声音不，但是听的很清楚，“千万不要，永远不要，掺和到储君的斗争里面去，你答应我。”

岳骏德只能拼命，他扬起袖，了一把留来的泪和鼻涕。

父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力气像拂过的羽：“我知，你心里本不是这么打算的，你骗不了我。

岳骏德哽咽，声音颤抖：“孩儿愚鲁，请父亲明示。”

岳谊轻轻闭上双，很快又睁开：“我了解你，知莫若父。我的父亲临死前跟我说了一样的话，但是当时我不懂……我太自负，觉得他只是个了一辈地的农民，而我，我是学富五车，大秦帝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治粟史【注1】。但后来的事证明，我的老父亲虽然了一辈地，却比我这个读了一辈书的人要通透明白的多。”

岳谊的语速很慢，每说一句话似乎都要耗尽全的力气，气不止。